警报声的余音还在耳膜上震颤，简伊莎眼前的血色已经漫到了视野边缘。
她能清晰听见自己眼球里血管爆裂的轻响，像极了小时候外婆织毛衣时崩断的毛线。
艾德瑞的手掌覆上来时，她正无意识地去擦脸上的血，指尖碰到他虎口的老茧，突然就笑了：你看，和小时候手术台上流的眼泪一个颜色。
艾德瑞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不敢用力去握她的手腕，指腹却死死压在她脉搏上——跳动快得像被踩乱的鼓点。
他扯下自己的白大褂领口，想给她垫在下巴底下，却在触到她发烫的皮肤时抖了抖。伊莎，他的声音比实验室里零下八十度的液氮还冷，从现在起，你每眨一次眼我都要数着。
简伊莎的左眼突然闪过刺目的白光。
这次不是碎片，是完整的场景：她站在透明玻璃舱里，穿白大褂的人在外面走动，仪器发出蜂鸣。002号实验体生命体征稳定，准备与001号融合。机械女声撞进耳膜的瞬间，她踉跄着撞进艾德瑞怀里，鼻尖蹭到他喉结，尝到铁锈味——是他刚才咬破了嘴唇。
又看见了？艾德瑞的手指插入她发间，固定住她的脸，告诉我，这次是什么？
玻璃舱......我们的编号。简伊莎的指甲抠进他后背的衬衫，还有......他们说融合。
深夜的公寓里，空调开得很低，简伊莎却出了一身冷汗。
她蜷在艾德瑞怀里迷迷糊糊睡去，再睁眼时发现自己站在月光下的老街区。
喷泉池的水纹泛着银边，十四五岁的艾德瑞坐在池沿，怀里抱着一只掉了耳朵的玩具熊。
他的校服袖子挽到肘部，露出和现在一样的淡粉色疤痕——那是三天前她替他挡刀的位置。
哥哥？简伊莎脱口而出。
艾德瑞猛地抬头。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不是现在的深棕，是带着青灰的琥珀色，像极了她漫画里画过的狼眼。
他站起身，玩具熊啪嗒掉在地上，你能看见我？
简伊莎这才发现自己的影子和他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她蹲下身捡玩具熊，指尖碰到他的手背——真实的温度，真实的触感。我是伊莎，她喉咙发紧，现在的伊莎。
艾德瑞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露出和现在如出一辙的审视神情：你手腕有疤吗？
简伊莎掀起袖子，淡粉色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珍珠白。
艾德瑞的手指轻轻抚过，像在确认什么神迹。我十六岁生日那天，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在旧仓库找到这只熊。
他们说......说这是002号实验体的遗物。
简伊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想起白天在实验室看到的记忆——小艾德瑞被按在手术台上，眼泪滴在消毒布上，和她的眼泪汇成河。
原来从那时候起，他们的轨迹就被刻进了基因里。
叮——
电子音撕裂梦境。
简伊莎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艾德瑞的臂弯里，他的睫毛上还凝着未干的汗。你又哭了。他哑着嗓子，拇指抹过她眼角，这次梦见了什么？
十六岁的你，抱着我的玩具熊。简伊莎撑起身子，发现他床头的台灯还亮着，电脑屏幕上是他们凌晨破解的暗蝶数据库界面。
滚动的数据流里，原初之瞳融合进度：67%几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林博士的视频...
他说我们的意识在共享。艾德瑞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一旦完全融合......
就不再是独立的灵魂。简伊莎替他说完，伸手覆住他冰凉的手背，但至少现在，我们还能感受彼此的感受。
窗外传来三更天的风声。
艾德瑞突然侧耳，目光投向墙角的背包——那里躺着从实验室带回来的银色优盘，是破解数据库时从服务器夹缝里掉出来的。
简伊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右眼突然泛起熟悉的灼烧感。
她看见未来十分钟的画面：优盘插入电脑时，屏幕跳出暗蝶药剂库坐标的字样，艾德瑞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背后的阴影里，有枪口的反光。
明天去仓库。简伊莎脱口而出。
艾德瑞的眉峰一挑：你又用右眼了？
就看了十分钟。简伊莎吐了吐舌头，却在触到他紧绷的下颌线时收了笑，阿瑞，有些事必须现在做。
艾德瑞没有说话。
他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月光透过纱窗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淡粉色的疤痕泛着幽蓝荧光，像极了他们基因里缠绕的双螺旋——从童年的眼泪开始，就注定要共同走向某个未知的终点。
床头柜上的倒计时器突然跳动。71:59:58。
简伊莎往他怀里缩了缩，听见他心脏有力的跳动。
这次不是记忆，不是预言，是真实的、鲜活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心跳声。
简伊莎的指甲在艾德瑞掌心掐出月牙印时，港口仓库的探照灯正扫过他们伪装的货车顶。
凌晨三点的海风裹着咸腥气灌进车窗，她盯着挡风玻璃上反光的工牌——星耀生物运输组07，那是艾德瑞用实验室权限连夜伪造的，油墨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后车厢有三个巡逻队。她的声音比颤抖的睫毛还轻，左眼正翻涌着半小时前瞥见的记忆碎片：穿黑制服的男人蹲在集装箱阴影里抽烟，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规律的嗒嗒声，右边第三个摄像头是坏的，他们每七分钟换一次岗。
艾德瑞的指节在方向盘上叩出极轻的节奏。
他早把仓库平面图刻进了骨髓——毕竟暗蝶的基因实验室，他参与设计过三个版本。记住，你是新来的实习生，少说话。他侧头替她理了理帽檐，指腹擦过她眼下未褪的青影，如果情况不对......
我知道。简伊莎抓住他欲言又止的手，将他的掌心按在自己左胸，这里跳得比倒计时还快，但阿瑞，我们等不起72小时。
货车碾过减速带的瞬间，穿黑制服的守卫敲了敲车窗。
简伊莎的右眼突然灼痛——她看见十秒后守卫的瞳孔骤缩，手摸向腰间对讲机。他要查证件。她压低声音，指甲在艾德瑞手背画了个圈，那是他们约定的危险暗号。
艾德瑞的呼吸几乎没乱。
他降下窗，递出工牌的动作自然得像每天都在做，运输组补送37号稳定剂，林博士亲自批的。守卫的手电筒扫过工牌时，简伊莎的左眼闪过碎片：三天前这个守卫在实验室走廊被林博士训斥，原因是连运输单都看不懂。
她突然开口，声音甜得像加了三勺糖：哥哥，林博士说这次的稳定剂要冷藏，您看能不能开下仓库门？
要是路上化了，我又得被骂哭啦。
守卫的手电筒顿在半空。
他盯着简伊莎泛红的眼尾——那是她昨晚为了演好新人特意用棉签蹭的——喉结动了动：行吧，跟我来。
仓库铁门拉开的刹那，简伊莎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冷白色灯光下，二十排金属货架像沉默的士兵，最里端的玻璃柜闪着幽蓝光芒——那是稳定剂的冷藏柜，和她右眼预见的画面分毫不差。
她刚要抬脚，余光瞥见右侧货架后闪过一道黑影。
有埋伏！她猛地拽住艾德瑞的袖口。
几乎是同一瞬间，子弹擦着她发梢钉进门框，木屑溅在她鼻尖。
暗蝶成员从四面八方涌出来，黑色制服上的蝶形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艾德瑞将她护在身后，背抵着货架的动作快如猎豹。
简伊莎的左眼开始不受控地翻涌：三小时前暗蝶指挥官在办公室拍桌，无论如何不能让稳定剂落入他们手；六天前仓库管理员在货架间抽烟，火星溅落的位置正好是监控盲区。
她的右眼同时灼烧，看见五秒后左边第三个成员会举枪，右边穿皮靴的会绕到他们后方。
左三，下潜！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鼻血已经滴在艾德瑞后颈，右后，货架倒数第二排！
艾德瑞的动作比她的指令更快。
他拽着她扑向地面时，子弹精准擦过刚才两人站立的位置；滚到货架后时，他抄起地上的扳手掷出，正砸中绕后的成员手腕。
简伊莎的视线开始重影，她能听见自己眼球里血管爆裂的声音，像极了倒计时器跳动的滴答。
伊莎！艾德瑞的嘶吼穿透耳鸣。
她抬头，看见暗蝶指挥官正从仓库二楼缓步而下，黑色大衣下摆沾着未干的血，原以为要等你们融合完成，没想到自己送上门了。
简伊莎的右手不受控地按在左眼上。
这次左眼没有碎片，是完整的记忆：十二岁的艾德瑞被按在手术台上，她被抱在另一个房间，两人的眼泪透过玻璃墙汇在一起，仪器显示原初之瞳同步率12%。阿瑞，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抱我起来。
艾德瑞的手臂像铁箍般圈住她腰。
简伊莎的右眼突然清明，她看见接下来三十秒的所有轨迹：指挥官会在第七秒拔枪，左边穿皮靴的会在第十秒扔闪光弹，右边戴耳麦的会在第十五秒堵住后门。七秒后，往右！她的指甲掐进艾德瑞肩膀，十五秒，货架缝隙！
子弹擦着艾德瑞耳垂飞过的瞬间，简伊莎眼前彻底被血色笼罩。
她最后听见的声音是艾德瑞的嘶吼，伊莎！
坚持住！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是她的身体，砸在艾德瑞怀里。
安全屋的消毒水味刺得简伊莎睫毛颤动。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正看见艾德瑞攥着银色针管的手在发抖。
针管里的液体泛着幽蓝，和仓库冷藏柜的光一模一样。阿瑞？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艾德瑞猛地转头，眼底的红血丝让他看起来像困兽。
他把针管藏到身后的动作太急，针帽啪嗒掉在地上：医生说这药剂能延缓融合......但有风险。
简伊莎笑了。
她撑起身子，抓住他藏针管的手，把自己的手腕叠在他手背上：小时候你替我挡过刀，上个月替我挨过枪，现在凭什么我要躲在你身后？她摸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十年前为她刻小熊木雕留下的，要试，就一起试。
针管扎进皮肤的瞬间，简伊莎看见漫天星子。
不是记忆，不是预言，是艾德瑞十二岁时在老街区屋顶指给她看的银河。
她听见他的心跳声在耳边炸响，看见他记忆里父母车祸现场的碎片，感受到他藏在冰山底下的所有恐惧——怕她疼，怕她走，怕他们真的会变成一个人。
伊莎？艾德瑞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尾音，我能......感觉到你在笑。
简伊莎确实在笑。
她的眼泪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里的淡粉色疤痕正泛着幽蓝荧光，像极了基因链缠绕的模样。
床头柜上的怀表突然发出刺目蓝光，投影在墙上的字让两人同时屏息：原初之瞳融合进度：90%。
夜风掀起窗帘的刹那，简伊莎的右眼突然闪过一道冷光。
她勉强转头，看见窗外的阴影里，暗蝶指挥官正仰着头，月光照亮他嘴角的冷笑。
他的唇形分明在说：很好，真正的实验，才刚刚开始。
简伊莎的手指动了动，想指给艾德瑞看。
但黑暗已经涌上来，这次她听见的不是倒计时，是艾德瑞的心跳，和她的心跳，正以同样的节奏，撞向未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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