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德推门进去。一个宽敞的大厅中,已坐下了数十位身着袍服的人。
“你迟到了,小亚曼努尔·托德副位司书。”站在大厅中央的人声音严厉地对他说,“看来对你的降职依旧没能改变你不守时的习惯。”
“诶呀,J·R·帕赛尔,尊敬的正位司书大人。”托德毕恭毕敬地朝他鞠躬,“您的升职似乎也没有改变您那让人不悦的臭脾气。”
“你!”
“好了,诸位并不是到这里吵架的。”
又一位身着白袍的老者从门口走了进来,他带着一顶画满金色花纹的帽冠,大厅中的人见了,都不约而同地起身,朝他致意,“学会长。”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还有米尔寇大司书。”托德补充道,“您的到来亦让我倍感荣幸。”
学会长身后紧跟着一名白发的、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与大厅中其他学者相比,她年轻得有些不合群。
“托德。”米尔寇朝他颔首。
“请诸位落座。”学会长走向大厅正中,“今日我们召集学会的各位,与一桩紧急事件有关。”
托德与帕塞尔毫不客气地互相盯了一眼,然后坐在了正对着大厅中央的第一排席位上——托德还特地挑了个离帕塞尔够远的地方。学会长与大司书则落座在大厅中央的席位上。
“弗戈·拉穆多斯皇子被亚拉冈发现了,我代表高塔与他们签订了协议。”米尔寇先开了口,“我们必须对卢纶王廷的私事保持缄默,作为交换,他们会对我们私下与皇子接触置若罔闻。”
听闻此言,台下的许多学者都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我们低估了皇帝的决心。”学会长说,“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玷污王廷的人。”
“看来对十以内圣数的研究要搁置一段时间了。我们离法罗斯血脉最深的秘密还差不小距离。”托德说,“任重而道远啊。”
“既然如此,被接进来的两个人又是谁?”帕塞尔先发了问。学会长听罢,伸出手来,示意让坐在前排的一位记录员发言。
“其中一位,奥格蒙·希达。”记录员翻开书,“卢纶希达家族的次子,二十岁时即被册封为‘剑术大师’。随后,他的记录消弭无踪,再次出现时已是八年之后,此时,他正跟随拉穆多斯逃亡。”
“希达家的直系后代,还是纯血血脉。这哪怕是在封闭的家族中也很少见……他们自古以来都维持着血脉的纯净。”帕塞尔身旁的一位穿着与他相同的学者说。他肩膀上的绶带是蓝白色镶金,这是正位司书的标志。
“看来我们并不是全无收获。”帕塞尔说,“让他留下,学会应当有资格在圣隐修会面前保全他的身份。”
“另一位……”记录员继续翻道,“卡洛哈·阿赫那。”
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别的资料了?”
“没有了。有关于他的一切资料,我们都找不到匹配的结果。他像个幽灵一样,除了名字,再无他物。”
“怎么可能?”有学者的声音自大厅后方传来,“根源之书学会的记录从未出过差错!”
“看来今天,我们见证了历史。”托德说。
“是我的失职,”米尔寇朝着众学者低头致歉,“我误以为他是弗戈·拉穆多斯。”
“即便如此,他们也成功穿过了时间之隙。”托德接着说,“就算米尔寇大司书准许放行,若他们是不被承认的人,也会被时间之隙拒之门外。”
“但他假冒皇子进入高塔却是事实。即便不是假冒的身份,根源之书中没有记录的可能性只有一个:卡洛哈·阿赫那的名字也是赝造出来的。”帕塞尔一边说着,一边望向托德。
“我有理由怀疑,这一切都是一个心怀鬼胎的人想要踏入高塔领土的阴谋。而有人把这个阴谋放行了进来。”
“他只用两分十六秒就解开了时间乱流。如果你觉得是我放他进来的,让你那帮自傲的学生去试试看。”托德没好气地呛声回去,“待我赶到那里的时候,他已经脱离了锁的控制。”
“那你应该当即将他驱离。”帕塞尔的声音高了起来,“若他带着恶意前来高塔,你要我们的学会如何向圣隐修会交代?像那几个不能被提起名字的学会们一样吗?”
“诶哟,一个十三、四岁大的孩子,要携带着恶意,摧毁帕塞尔正位司书心中那纯洁无瑕的高塔,真是非常有理有据的推断。”托德不免放声大笑,“既然您的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我建议换一个更有能力的人坐在您的位置上——要我提醒您吗?那个位置原本是我的。”
“够了。”
米尔寇发了话,两人不免收声。帕塞尔的目光携着盛怒,而托德却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不论他是否伪造了身份,仅凭一己之力通过时间之隙,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米尔寇说道,“高塔从不拒绝有能之士。”
“但是,身为没有任何记录的法罗斯人,他仍旧要作为‘侵入者’看待。”学会长望向米尔寇,“我们不能等着圣隐修会找上门来挑起事端。”
“既然没有关于他的记录,为什么不把他本人叫过来讯问呢?”帕塞尔提了一个建议,“让他诚实作答。如果一切合乎情理,他自然有资格留下。如果没有——那么,我将代替小亚曼努尔·托德副位司书,行使他的职责。”
“你在迁怒于我。”托德嗤笑道,“你根本不在乎他是否‘纯洁’。”
“可以了,两位司书。大家已是学会的一份子,不要过于针锋相对。”学会长起身。见他如此,其余所有人也都跟着站了起来。
“J·R·帕塞尔正位司书的提议有效。明日,我们在此,举行对卡洛哈·阿赫那的讯问会,希望大家按时到来。这件事必须尽快结束……我们不能在‘遍洒黄金之日’这么特殊的节点上,给圣隐修会制造攻讦我们的机会。”学会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手抚胸膛,说道:
“『书库在上』。”
“『书库在上』。”跟随着他的声音,众人也一并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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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托德回到研究室的时候,阿赫那正在书桌上趴着小憩。
他走了过去,阿赫那熟睡的身下压着许多草稿,上边许多都写满了字迹。一些是毫无意义的符号,还有一些是陌生语言的字句,他没能认出那是什么意思。
一本书正盖在他的头上。托德把书轻轻取了下来,这是一本《血源学历史考据》,详细讲述了法罗斯人寻求血脉那史诗一般的过去,其中的许多名字托德都有印象,甚至有几个名字,他与它们的主人还彼此相识。
“摩耶之幕书库遭到了拆除……血源学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托德看着那本书,不禁自言自语道,“高塔只允许人们看见它想让人们看见的东西。”
托德望向阿赫那,不知为何,他恍惚间看见一百年前自己在这间研究室中努力钻研的模样,他与同僚们昼夜不息地吸收着古代先贤们留下的遗产。他们在研究会议上的据理力争,他们留下的学术成就,都化作了这书里的一页页纸张,百年过去,纸已泛黄,字却仍旧清晰可辨。
已经过去一百年了……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托德把书合上,放回了书桌上,然后转身离去。他没忍心打断那孩子的睡眠,或许他还不知道,自己明日将面对一场什么样的审判。
“我想留在这里。”
阿赫那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托德转过身,一瞬,时光交错——他站在了曾经他老师的位置上。
“您的书,我看了……虽然那些复杂的语言我没法马上就理解,但有些人把推理写在了那里,他们在猜测有关血脉的一切,但所有关键的步骤对应的书页,都被撕掉了。”阿赫那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他拿着手上的草稿,展示给托德看。
托德转过身来,望向阿赫那那张年轻的脸。不对,那并不是熟悉的感觉……眼前的人,分明要更加年幼一些。
“我要留在这里。我想知道……血脉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法罗斯要崇拜那些血脉高贵的人?为什么他们需要圣徒?如果神灵存在的话,又为什么要人为了他们牺牲?”阿赫那从座位上下来,从桌子上取下那本《血源学历史考据》,递给托德。
“如果‘测血’就能决定一个法罗斯人的人生的话……”他说,“这所有人都不公平。”
托德看着眼前的孩子,一时竟不知从哪里说起。他想告诉这个孩子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想把那些惨痛的历史和盘托出……然后劝这个孩子早日远离这项研究。
毕竟,怎么会有法罗斯人轻易地承认,法罗斯人的血脉崇拜,建立在一个阴谋之上?
“你还太小了……你还不知道它的重量。”托德叹道。
“所以,我现在就想知道。”阿赫那说,“我一定要知道。”
托德所不知道的是,在阿赫那身前的书桌上,那张他没有看到的书页上,用他所不知道的语言,印着这么一句话。
“你是想庸庸碌碌地过一辈子,还是跟随我们一起改变世界?”
摩恩莫斯公司的广告语。
一位穿梭者的使命和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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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意识回到符桐身体中的时候,他没有感到疲惫。他起身,手机显示六点零五分,自从他走入穿梭者的道路,似乎生活作息都变得规律了许多。
符桐打开手机,又是一条陌生电话的消息——摩恩莫斯公司依旧在观察着他。
[使命已下发]
符桐早知道那句话就是探员们写下的。从翻开托德实验室的书开始,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要把握住机会,翻开书,图岳为他预言的事终于发生在他眼前。
只是,当他再次意识到自己将在法罗斯中有事可做的时候,一种矛盾的心态席卷而来:探员为符桐指出的这条路,他正在上面有条不紊地行进着,这条路的终点会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而缔造这世界的人,探员们选定了他。
“……为什么是我?”
他伸出手,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摩恩莫斯公司给他的使命却如此沉重而不讲道理,正如他们一开始不由分说地选中了他一样。
符桐从口袋里翻出了一张名片,图岳的名片。虽然时间有些早,但或许穿梭者们的作息与他相差无几。于是,他照着那张名片上的电话,发了消息过去。
[图岳老师,你会把法罗斯世界的一切当做是一场梦吗?你会觉得那个世界的人,都是真实的吗?]
他终究没有把自己的使命告诉对方——符桐还是不敢想象。只是,当他把手机收回兜里时,图岳的回复已经到了,而他浑然不知。
[或许你生来,就是共存于两个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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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萤,下午有空吗?”
铃声响起,上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曲游萤一语不发地拣起书本,准备跟随人群离开——直到舍友在身后呼喊她的名字,她才停下脚步。“不了,”她转过头说,“我去图书馆,下周要考试了。”
“诶……不能当一天坏学生吗。”
曲游萤只得给对方摆出一个敬谢不敏的表情。她独自一人离开教室,穿过成群结队的学生,离开教学楼后,她却背对着图书馆朝校外走去。有件事,必须由她来做。
两条信息被发送给了ID为“果文达”的网友。
[MagicalLasso:你有麻烦了]
[MagicalLasso:我们找个时间见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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