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客的身影孤独地跪卧于无间境一处废弃广场中央，残败的乌鸦石像矗立四周，仿佛谁的影子也要被吸进层层黑暗。
他握着妖刀血饮，指节苍白到近乎透明。乌鸦俯瞰他，空洞眼窝中涌出一圈圈浑浊的鬼火，照亮他近乎失控的面容。
——鬼诸，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这声音像爬虫钻入耳膜，又像浮冰裂口间血水涌进心脏。他浑身毛孔紧缩，手腕猛然一颤，妖刀刀身处立刻爬出数缕黑红烟丝。那是百鬼的气息，是禁锢千年的怒啸。
“闭嘴。”武田鬼诸的声音嘶哑低沉，像在抵抗一股直欲吞噬理智的狂潮。他控制着喘息，把刀横在膝头，微微用力，刀锋自鞘中窸窣而动，鬼影投射于破碎石砖之上。
——你永远也跑不掉的。主人的血已经干了，百鬼只等一步。你还记得上次轮回里是谁砍下自己的影子么？
他望向刀鞘，那上面密布旧时残灵——有女人哀嚎，有小鬼嘻笑，有伶仃野兽饮血怒舞，每一个残魂都曾是被他杀死或被鬼刀吞食的灵。
记忆从乌鸦的阴影里疯长出来，断裂的画面——溃烂尸阵，血流不止的祭坛，自己击碎面具时的颤抖，百鬼逐影时那股窒息的死寂。
他狠狠咬着嘴唇，舌尖尝到铁腥。
“你想要什么？”他喘声问，既像质问刀魂，更像与自我的残片对峙。
——自由。或者毁灭，只要你放下刀。
“可你明知道，”武田鬼诸眼神寒光暴掠，“我和你们永远一体。”
鬼魂们的呢喃陡然叠加，如千百只鬼喉塞于他脑后，窸窸窣窣：“一体？你连自己是谁都快分不清了，鬼诸。你带着锁链在苦境里转圈，把自己也困在这场‘永劫’里。每一次轮回，你都更像一只挣断枷锁的厉鬼。”
他忽然扯嘴角笑了，这笑意里溢满疯劲。“那便再疯一回！”他猛地拔刀，乌鸦石像的影子被刀气挑碎，黑烟在半空炸裂成百鬼虚影。虚影在他周身汇聚，像无数腐肉般的手指要将他拉扯下深渊。但是刀，在他手里，却没有半分颤抖。
他一步步踏进肃杀尸阵，脚下堆叠着死去冒险者的残骸，有的脸上浮现出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表情。他低头，盯着这些死相各异的自己，心头骤然升腾一股荒唐的悲意。
死，是唯一能证明轮回还在继续的证据么？还是早已不分彼此的梦靥？
刀魂忽然换了腔调，像蛊惑般低吟：
——你舍不得死。你也舍不得这把刀。我们每一滴血都归你，每一道执念都印在你刀锋。哪一次不是你亲手断了生路？你还奢望队友信任你？你不是最早背叛的人么？
武田鬼诸用力闭眼，百鬼的面貌如潮涌。他咬碎舌尖，痛意在疯狂边缘拉回理智。这一刻，道与魔、枷与鬼，在他的灵魂里恶意碰撞、燃烧，一时间分不清哪一面才是自己。
——让我们带你离开吧，鬼诸。丢掉刀和身份。投入永劫的深渊……
“不，”他利落地把刀插入地面，发出一声冷冽刀鸣，“你们要自由，我却执念。诸鬼枷锁不熄，生死便无解，我偏要走到底！”
高远处，一只乌鸦突然振翅，激起一簇黑羽，打破石像和尸阵交织成的静默。武田鬼诸蓦地听见极远处的呼唤——那是特木而的声音。
“鬼诸！回来——入口找到了！”
他旋身起步，带起一旋寒风，百鬼虚影瞬息消解，刀意如狂潮朝废墟边横扫。他双目猩红中透出微光，在极度微妙的平衡下失而复得地回归自我。手中妖刀依旧，眼底却多了一分死灰后的锐意。
另一侧，林小叶终于抬头，额角的冷汗与尸斑交汇成狰狞花纹。他低声自语：“有东西在变……诡命之书里的句子又换了。”
旁边季火邪冷笑一声，覆纹的左臂收缩，似乎在忍受什么更深层次的灼痛。“无间境规则的演化速度太快，每一次小境套叠后，命运交点也在重写——这或许正是那些内鬼操控的方式。”
加叶兰被林小叶轻拍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她的魂铃。“我上一次数过魂，有三十七枚，但现在只有三十五。”她声音低低的，额头汗水浸湿发梢，“再丢两次，我寿元就断了。”
特木而急匆匆推开一块破壁，一团苍蓝阴霜裹着他衣角。“我找到了主境入口。只是……”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需要牺牲一个人，血祭方可开启。”
空气骤然凝固，石屑坠落声仿佛放大了百倍。所有人都沉默了。
林小叶先打破静默，带着不合时宜的笑意试图缓和气氛。“那能不能，劝劝入口别太绝情？”
季火邪睨了他一眼，“你以为这是什么蠢游戏？”
武田鬼诸这时已大步走来，一身尸灰未曾拭净。刀鞘里响着低低的嘶嘶声，那分明是某些难以遏止的恶意蠢蠢欲动。
“牺牲谁？”他问，语气平淡到近乎冰冷。
短暂的停顿后，加叶兰率先提出：“投票决定。”她把长发捋到耳后，目光扫视众人，“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写下一个名字，不许弃权。”
林小叶低头苦笑，尸斑随着情绪略微扯动。“信任呢？刚刚才决定携手，又要拿生死做筹码？”
特木而声线沙哑，但很坚定：“谁也不想重复上百次的死亡，可九渊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冤枉不得，也含糊不得。”
一时间，没人动笔。诡命之书静静摊开在石台上，一页页泛黄纸张仿佛蒸腾着森冷的雾气。
季火邪别过头，一手稳在书页下。“投票前，我先说明——刚刚在裂隙里，我确实看到过有人试图篡改书页。也就是说，无论我们信谁，都可能选错。”
武田鬼诸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一瞬间百鬼之喉在耳后“唰唰”低鸣，仿佛每一个名字都刻在异界幽魂的头骨上。加叶兰用摄魂铃敲击石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仿佛生死已然落定。
林小叶哆哆嗦嗦地写下一个名字，手指几乎要攥断木笔。季火邪同样小心翼翼地落笔，但他面无表情。特木而寡言地签下萨满族的古文符号，谁也看不懂。武田鬼诸迟疑片刻，也缓缓把一行血红汉字写在纸端。
最后，是加叶兰。
她笔迹最为冷静，七分沉静三分决绝。
纸条叠在一起，由林小叶抽出五张并列石台中央，每一张上的名字都泛着潮湿的褐色，如血未干的诅咒。
第一个名字，林小叶。
第二个，加叶兰。
第三个，是一个萨满族象形文字。
第四个，却赫然写着：鬼诸。
第五张，只画了一只破碎的乌鸦。
片刻寂静。林小叶半张脸肌肉抽动，“这样看来，我们全都不相信彼此了。”
特木而眼中蓝光微闪，平静道：“入口需要祭品，但游戏从未规定是‘死人’。既然投票无果，不如试试活人献魂。”
季火邪却嗤笑道：“天真。九渊以‘劫玉’为契，活人魂魄不足以扰动阴阳。入主境，只能真正死人。”
空气愈发稠密，连影子都像要化作黑雾。
武田鬼诸忽然猛地砸刀于地，眼中红光闪耀。“既然如此，这个决定——让我来承受！”百鬼虚影被压进刀鞘中，身体剧烈战栗，“枷鬼归影，百鬼血祭！”
加叶兰冷冷盯着他：“你真死了，这刀没人能控，永劫主境反噬之力将焚毁一切。”
林小叶颤声喊道：“别胡来！”
特木而忽地伸手掀起背囊，取出一块嵌着苍蓝饰钉的骨玉。“不用真死——有一种法子可以‘假祭’，只限萨满传承之人。让我来。”
气氛骤然紧绷又松缓，全员把目光转向特木而。
加叶兰把摄魂铃挂回腰间，缓缓开口：“我们总算闯过一关了。不管刚才谁写下了谁的名字，这份恶意和裂痕都会跟着我们走进无间的下一层。”
季火邪收起诡命之书，幽幽道：“轮回没断，信任却崩塌。这便是诡境真正的试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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