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的生日在六月中旬，正是梅雨季最潮湿的时候。
我站在商场首饰柜台前，盯着玻璃柜里各式各样的项链已经二十分钟。导购小姐第三次走过来，笑容有些僵硬：“先生需要帮忙吗？”
“有鲸鱼造型的吗？”
“这边请。”
最终选定的是一条银质小鲸鱼吊坠，鱼尾上镶着淡蓝色的碎钻，在灯光下像是一滴凝固的海水。导购精心包装时，我的手机震动起来。
小雨：「晚上加班吗？」
「不加班」
「那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哪里？」
「秘密」
后面跟着一个小鲸鱼的表情。
回到家时，小雨正在厨房煮面。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踝在灯光下白得晃眼。听到开门声，她头也不回：“马上好。”
“去哪？”
“先吃饭。”
面条煮得有点烂，但荷包蛋是完美的溏心。小雨小口喝着汤，时不时偷瞄我一眼，像是藏着什么重大秘密。
“不好吃？”
“好吃。”我擦掉她嘴角的汤渍，“所以去哪？”
她放下筷子，眼睛亮得像星星。“天台。”
“什么？”
“我们小区的天台。”她声音轻了下来，“今晚有流星雨……新闻说的。”
我这才注意到她放在沙发上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露出一角毯子。
“几点？”
“十一点到凌晨两点是最佳观测时间。”她看了眼挂钟，“还有一个半小时。”
晚饭后，小雨忙着准备“观测装备”：两条毛毯、保温壶、望远镜、零食，甚至还有驱蚊水。她把这些东西一样样塞进背包，动作认真得像是在执行某种神圣仪式。
“需要这么多？”
“嗯。”她头也不抬，“会冷。”
十点半，我们悄悄上了天台。夜风比想象中凉爽，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小雨铺开毯子，把保温壶递给我。
“咖啡？”
“热可可。”
甜腻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我们并肩坐着，肩膀偶尔相触，又迅速分开。城市的灯光太亮，只能看到最亮的几颗星星。
“能看到吗？”
“再等等。”她调整着望远镜，“适应黑暗要二十分钟。”
远处，一架飞机缓缓划过夜空，红色信号灯一闪一闪。小雨的短发被风吹乱，发丝扫过我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哥哥。”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看星星吗？”
“甘肃？”
“嗯。”她声音轻了下来，“那时候你嫌我吵，让我安静数到一千。”
记忆突然清晰起来——那年她十岁，我高三。暑假回老家，她缠着我陪她看星星。我被模拟考压得喘不过气，随口打发她自己数星星。
“数到了吗？”
“数到三百就睡着了。”她轻笑，“醒来时身上多了条毯子。”
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但画面却自动浮现在脑海：小小雨蜷缩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而我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毯子……
“流星！”
小雨突然抓住我的手臂。一道银光划过天际，转瞬即逝。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
“许愿了？”
“嗯。”
“能说吗？”
“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调好望远镜，示意我看。镜头里，土星的光环清晰可见，像枚精致的戒指漂浮在黑暗中。
“漂亮吗？”
“嗯。”
“比林妍送你的那个模型还漂亮？”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我转过头，发现小雨依然盯着望远镜，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什么模型？”
“土星模型。”她轻声说，“你大三生日那天，她送的。就放在你书架上……”
我确实收到过这样一个礼物，但早已不记得是谁送的。更让我震惊的是，小雨竟然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你……”
“又一颗！”
她再次打断我，指向东北方的天空。这次是三颗连着的流星，像是天空的泪痕。小雨仰着头，眼睛反射着星光，亮得惊人。
“听说流星是宇宙的尘埃。”她突然说，“燃烧自己，只为被看见一瞬间。”
“浪漫的说法。”
“科学也是浪漫的。”她调整着望远镜焦距，“这些光可能走了几百万年，就为了今晚落入我们的眼睛。”
夜风渐凉。小雨裹紧毛毯，不自觉地往我这边靠了靠。我展开另一条毯子盖在她肩上，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后颈，冰凉得像块玉。
“冷？”
“有点。”
我把热可可递给她。她双手捧着杯子，热气氤氲中，眉眼显得格外柔和。
“哥哥。”
“嗯？”
“你相信平行宇宙吗？”
“突然问这个？”
“就是……”她抿了口热可可，“在另一个宇宙，我们会不会是完全不同的人？”
“比如？”
“比如你是海洋生物学家，我是你的助手。”她眼睛亮了起来，“我们一起乘考察船去南极，研究企鹅的社交行为。”
“这么具体？”
“或者反过来。”她继续畅想，“我是著名歌手，你是我的经纪人。我们周游世界，在每个城市的最高处看星星。”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沉浸在某种美好的幻想中。我看着她被月光勾勒的侧脸，突然很想把那个鲸鱼吊坠现在就拿出来。
“小雨。”
“嗯？”
“在所有的宇宙里……”
第三颗流星划过，比前两次都要亮，拖着长长的尾巴。小雨惊喜地叫出声，差点打翻热可可。我们同时抬头，看着那道银光消失在楼群之后。
“你刚才要说什么？”
“没什么。”
她撇撇嘴，又给自己倒了杯热可可。我们肩并肩坐着，毯子下的手臂轻轻相贴，体温透过布料传递。远处，城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星空越来越清晰。
凌晨一点，小雨开始打哈欠。她揉着眼睛，头一点一点的，像只困倦的小鸟。
“回去吧。”
“再等等……”她强打精神，“新闻说两点还有一波……”
话没说完，又一个哈欠。我收起望远镜，把毯子裹在她肩上。
“明天还要上课。”
“哦。”
她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差点被毯子绊倒。我扶住她的肩膀，她顺势靠在我身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
电梯里，小雨半睡半醒地靠着我，手里还攥着空了的保温壶。她的呼吸均匀而轻柔，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钥匙。”
“在口袋里……”
她含糊地嘟囔着，却没有动作。我只好伸手去她卫衣口袋里摸，指尖碰到一个硬物——是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
小雨突然清醒了，一把按住我的手。“……生日礼物。”
“我生日还有一个月。”
“提前送。”她学着我之前的语气，耳根却红了。
盒子里是一块腕表，表盘设计成深海的样式，时针和分针是两条小小的鲸鱼。
“喜欢吗？”
“嗯。”
她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我存了三个月的钱……”
“傻不傻。”
“才不傻。”
她帮我戴上手表，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手腕，留下一串细小的电流。表盘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蓝光，两条鲸鱼缓缓游动，像是游向彼此。
“晚安。”她站在自己房门前，声音轻得像羽毛。
“晚安。”
房门轻轻关上。我站在走廊上，看着手腕上的新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鱼缸的蓝光从客厅透出来，金鱼们围着粉色贝壳游动，偶尔吐出一串气泡。
回到房间，我从抽屉里取出那个鲸鱼吊坠。银质小鱼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鱼尾上的蓝钻像是含着整个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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