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堂是座独立的两层楼，位于厂区的西面，方方正正的堂内横向排列着蓝色的塑料桌椅，一张桌子配四把椅子，桌椅由桌子底下的工字型不锈钢管缀联。灰色大理石瓷砖地面，白色天花板上吊着成片成排的日光灯管，墙壁上斜挂着大风扇，就像姑娘们鬓边斜插着的一朵花，一朵被风沙和污泥侵蚀过的钢铁花。
食堂里面嗡嗡声一阵阵，吃饭的点就像蜜蜂遇到了赶蜜节，成群结伙的员工在各自选定的饭桌上吧唧吧唧地嚼着食物，吃得香。边吃边和同餐饭友们打着哈哈，脚腿子就踩在了桌下的工字型管上。
一个道：“你昨晚上游戏打通关了没？”
另一个道：“通关个屁，妈的，老子充值了装备500块都撂里面了。”
一个又道：“今晚上班长安排加班，你加不加？”
另一个又道：“看情况吧！昨晚上玩游戏有些晚，今天困得慌，下午下班后要是发困得厉害，我就不去加班了。”
“你玩游戏烧了钱，加班费都不挣了，你小子出息了嘛”
“不是我说嘴碎，那么点加班费，就算你累死累活地干，拿到手里的钱也就手指头那么点多，”说着竖起了手掌的小指摇了摇，“这钱少也就算了，还被各种规矩管得死死的，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几点加班，不按SOP操作被发现了还得挨锤子，哎，我都活成龟孙了。”
两个人正低头扒拉着餐盘的饭菜，又有两个小年轻朝他们打了声招呼，来到他们俩身旁坐下，一张四人餐桌，这下就圆满了。
这四人凑在一起，又兴致勃勃地聊起了游戏。
小矮个拿着筷子，边吃着饭边道：“你们最近都玩什么游戏了？我最近一直在玩那个《王者荣耀》，感觉自己的技术提高了不少，昨天还通关了个高难度的副本。”
瘦长条叉着菜，若的所思道：“《王者荣耀》？我也玩啊，不过总是被队友拖后腿。你是玩哪个英雄？我玩的是李白，挺喜欢打击感的。”
小矮个笑了道：“我玩的是孙悟空，打得特别过瘾。其实我觉得如果能多充值点皮肤，游戏体验就完全不一样了，像我这几天花了点钱买了个限定皮肤，感觉整个游戏都升了一个档次。”
板寸头摇了摇头，叹气道：“你们充钱打游戏太狠了吧？我就是个无皮肤玩家。每次看到那些人炫耀皮肤，我就想：是不是花钱打游戏才能赢？”
黄毛男边嚼着青菜，边不满地插话道：“充值？我觉得这些游戏根本就是为了让我们花钱。就算不充值，最后也只能在别人的“后花园”里混日子，感觉有点不值。”
小矮个表示赞同，点头说道：“我也有点后悔，感觉每个月充值的钱不小，真希望能用在其他地方。比如，我现在想换一份工作，工资这么低，真是有点撑不下去。”
瘦长条一听，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道：“换工作？你是想去做什么？”
小矮个又开始了叹气，道：“就觉得现在做工厂，虽然稳定，但工资真的是低得可怜，想找个更有前景的工作，赚得更多。你知道，现在年轻人都想去一些互联网公司什么的，工资至少高一些，福利也好。”
板寸头显得无奈地笑了一笑，道：“我也想换工作，可是我现在连找工作的时间都没有，天天加班到很晚，感觉自己就像个机器。再加上生活成本这么高，工资根本不够用。”
黄毛男在旁耸了一下肩，道：“你们都想换工作，可我就打算先坚持一下。说真的，找工作也挺麻烦的，还不如留在这里，哪怕工资不高，至少可以稳定一点。”
小矮个似乎若有所思，他那不大的小脑袋里在拼命思索最佳的生活之道，忽有所悟道：“嗯，也是，稳定是个好处。可是你们不觉得有时候工作太单调了吗？每天干的活儿都差不多，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能做点更有挑战的事情。”
瘦长条不禁冷笑了一声，道：“挑战？你说的那种挑战，不就是工作里的压力吗？我也觉得每天都在消耗自己。说到底，还是得看看自己值不值这个工资吧。”
板寸头低头往嘴里扒进了一口饭，嚼了几下，吞下后，道：“确实，有时候我也在想，自己做这份工作到底值不值得。可是现在也没有太多选择。都说“挣钱难”，但是有时候觉得，我拼尽全力，最后也不过是拿一份低薪。”
黄毛男只顾着眼前的饭食，用筷子把自己不喜欢吃的菜挑完后，开声道：“那不如先打游戏放松一下吧，至少在虚拟世界里还能赢点什么。你们最近有没什么新游戏推荐？”
小矮个的嘴角又上扬了，笑道：“游戏就是逃避现实，但说不定哪天我就把游戏充值的钱存起来，换个更好的工作呢！”
四个人围桌相视而笑，青春的激荡与迷茫在空气中飘洒着。现实的压力虽然大，但起码大家彼此还能在轻松的氛围中找到一丝安慰。
食堂的取餐窗口是白瓷砖的台子上竖着清一色透明玻璃墙，墙根子下开了个方形窗，窗口上贴着蓝色号码1-10，窗口旁边嵌着白色扫码机，另外还有个人工服务窗口。一周菜品餐单会在每周五公布下周每日可选用的菜品，通过手机APP可以查询和在线下单，下单支付时输入员工工号和密码或指纹后，完成支付便会产生一个取餐二维码，凭码到扫码机前扫一下后便可在窗口领餐了。
透过取餐台的透明玻璃，可以看到十几只智能机械手臂在立柜式食物格间自由穿梭，不锈钢餐盘整齐地在流水操作台面上移动，三菜一汤一饭的盘子里食物准备好后，就推送到了窗口，下单人收到通知后便可过来取餐，用餐完毕后把盘子放到清洗区的传送带上，全自动清洗、杀菌消毒、码放入柜的流程就开始了。
赵思思和尔雅一走进餐厅，就径直去窗口拿早餐，现在的这个时间刚好是员工都陆续用完餐离开的时候，餐堂内显得有些空旷了，她俩远远地就瞧见了坐在大堂靠窗处的一佳正招呼着一个人在一处吃饭，看背影像是销售的。
一佳对着苏玲微笑着，略显紧张道：“早啊！苏玲，这有个位置你可以坐。”说完，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苏玲抬头，礼貌地笑了一笑道：“早，一佳，那就谢谢啦！”苏玲就端着早餐坐了下来，语气自然。
一佳清了清嗓子，望着对方，道：“今天食堂的包子不错，你尝尝吗？”一佳把自己盘里的包子往苏玲那边推了推。
苏玲客气的摆了摆手，笑道：“不用啦，我最近在控制碳水，只吃鸡蛋和牛奶。”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餐盘。
一佳有点尴尬地收回了手，道：“哦对，你身材一直保持得很好。”话一出口，一佳就感觉到后悔，生怕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刻意。
苏玲并未接话，只是轻笑了一声。然后道：“你们HR最近挺忙的吧？听说要搞新员工培训？”
这个话题对于一佳来说，是问对了路子。他语气带着期待道：“对，下周开始，这次我负责销售部的部分，说不定还会去你们那边……”
苏玲轻点了一下头，继续吃着鸡蛋，语气平淡道：“那挺好，新人多学学规矩，省得老问我们基础问题。”
沉默短暂地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一佳低头喝着豆浆，偷偷瞄了苏玲几眼，想找话题又怕太刻意。
突然苏玲似乎想起了什么，道：“对了，上次团建照片你看了吗？我传群里了。”
一佳立刻接话，道：“看了看了！你那张在KTV唱歌的拍得特别好！”说完又觉得太明显，赶紧补了一句，“大家玩得都挺开心的。”
“还行吧，我其实不太喜欢那种场合，要不是部门要求，我可能就不去了。”苏玲语气疏离，依旧是礼貌微笑道。
一佳顿时心里一沉，勉强笑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哦……那下次如果有别的活动，比如爬山或者看电影，你会更感兴趣吗？”
苏玲起身收拾餐盘，淡淡地一笑，道：“看情况吧，最近挺忙的，周末也想多休息。”她看了看手表，“啊，我得先走了，今天上午会议要准备资料。”
一佳也赶紧站了起来，道：“哦，好，那……明天见？”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苏玲拎起了包，微微一笑道：“嗯，明天见。”转身离开，背景是那样干脆利落。
一佳望着她走远，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没动几口的早餐，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会打扮时髦的人在厂子里并不多见，尤其是苗条身段配着一头波浪纹油粟色披肩长发的妙龄女子。迎面朝她俩走来的是行政经理Linda，一袭黑色职业套装，白衬衣黑西装衣裤，脚穿黑色中跟尖头亮色皮鞋，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纸袋子，正和餐饮外包供应商说着话。赵思思和尔雅两人都朝Linda道了声早安，Linda点点头面露微笑以示回敬。彼此都没停住脚地擦身而过。
一碗馄饨和一碗汤粉摆在了台面上，都在向上冒着热呼气。馄饨像肉面疙瘩似的飘在了清汤油花子和绿葱末间，白圆粉条子一摊子窝在了绿葱末子与红辣椒子的下面，两三块鹅黄油点子浮在汤上，搅动着味蕾快拿起筷子快下嘴。
赵思思由于胃口不佳，点的是清淡的馄饨。尔雅是觉得清冷的天气配着鲜红的辣椒，这饭才吃起来够味。两人拣了个僻静的位子坐下来后，就开始吃了。赵思思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个粉红盒子，从里面抽出小木筷子和小钢汤匙，筷子架在了碗口，汤匙放进了碗里，粉红盒子又放进了衣兜里。
“你还带着这些劳什子呢，也不嫌麻烦。我是早抛弃它们了。”尔雅朝嘴里送进一口粉，看着思思道。
思思只是笑了笑，没言语，用汤匙子捞出一个馄饨放进嘴里。
“Peter刚才电话里让我写份报告，他问为什么培训实际支出与预算相差那么大？预算那里放着一大笔钱，实际用起来却像个抠门的小老太一样，缩手缩脚的只用了一点点。”尔雅边用筷子夹着汤粉条，嘴里不断地向往蹦着话。
“你说为什么呢？”思思用筷子拣了一个馄饨放进汤匙里，漫不经心地问。
尔雅停住了嘴，放低了声音道：“你少来装憨了吧？金子在那搁着，也得有人舍得让你花才成呀，偌大的一个阔老门面，抓手的银钱不攥得紧，那来现在的锦绣枕头。你看培训计划里的每一个培训项目实施起来，哪一个不要单独走一遭审批流程，财务那里没见着老板的Approval，那用于培训的钱是不会放出来的。”
“集团这么大个家，要说用钱的地方也多，前阵子听财务部成本规划的小光说公司流程的信息化、数字化、系统化建设就投了不少钱，不知名的系统服务供应商老板看不上，知名的企业又太贵，折腾得一来二去的，还是选了个贵的以图系统和数据的安全和保险，这里花得多了，那里就得节省出来，成本是得严格控制的。”思思继续边用筷子挑开了葱花末子拣着馄饨，边说道。
“老板是大方的地方忒大方，抠门的地方又太抠门。要说没钱使也就罢了，这左一个新开办事处，右一个新办工厂的业务扩张模式，又不是黄柏木做的棒锤，外头漂亮里头苦。”尔雅似乎略带不平道，嘴里又塞进一筷子粉条，不小心放进嘴里的辣椒子呛得她直咳嗽了两声。
思思又想到了上次为病人捐钱的事，想了想笑道：“你又在这里充什么英雄好汉抱不平呢？钱在他人的口袋里兜着，爱怎么花那都是个人的事情，你觉得值得花钱的地方可能别人就看不上。Peter要你几时出报告？”
“他说越快越好，反正本周内我会写好就是了。我吃完了，你吃完了没？”尔雅右手拿着张纸巾擦着自己的小油嘴巴道。
“我也吃完了，咱们走吧！”馄饨饨剩下了几只在碗里。两人起身把碗里的残余倒入一个大的圆形厨余垃圾回收桶内，然后把碗先后放到清洗区的传送带上后就离开了食堂。
行政经理Linda和餐饮外包供应商负责人张总，两人在工厂餐厅里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谈事情。Linda将红色纸袋子放在了擦得异常干净的餐桌上，清洁杂工朝两位点头笑了笑，就拎着红色小桶和抹布离开了。
40岁的张总，微胖，笑容可掬，穿POLO衫，手里拿着报价单。匆匆赶到的张总，身上的赘肉突然新增的运动，不免得用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赔着笑坐了下来。
Linda从纸袋子里拿出了平板电脑，抬起了头，眼神锐利但微笑道：“张总，今天咱们得好好聊聊最近产线员工的反馈，早餐品种太单一了，连吃一周包子豆浆，都有人抱怨了。”
张总赶紧翻开了菜单，道：“哎呀，Linda经理，我们已经在调整了！下周就增加西式早餐，三明治、沙拉都有，成本稍微高一点，但员工满意度肯定上去！”他一边说，一边观察Linda表情，又一边搓着手。
Linda挑了挑眉头，语气转冷道：“成本高多少？上次你们说换更好的食用油，结果被抽查出酸价超标，这事儿我可还没忘。”
张总的额头又冒出了几滴汗珠，道：“那次是意外！我们现在全部用品牌桶装油，检测报告都在这儿！”张总一说完，就赶紧叫一个正在干活的厨工去厨房内间休息室，把桌上那份报告取来。
报告一拿来，张总连忙递给Linda查阅，道：“食品安全绝对第一！”
Linda接过报告，扫了一遍，语气稍缓和道：“那再说说午餐，员工反映荤菜量少，土豆烧鸡只见土豆不见鸡。”
张总见Linda抱起了双臂，一副等着解释的样子。他干笑道：“最近鸡肉涨价嘛……不过您放心！我们马上调整，保证每份至少5块鸡，再加个红烧狮子头作为备选！”说完这话，他拍了拍胸脯保证。
Linda一听，点了一下头，又道：“还有用餐环境，上周三食堂地板油渍差点让人滑倒，清洁频次必须增加。”Linda在平板上划出照片，展示给张总瞧。
张总连连点头，道：“已经加派了人手，每小时巡查一次！我们还准备在墙上贴些‘小心地滑’的标语，提升整体氛围。”
Linda听到了可接受的答案，就打断了对方的话头，道：“对了，这次中秋节，福利餐怎么安排？”
张总眼睛一亮，道：“正想说呢！我们计划每人发月饼礼盒，再加一顿豪华自助餐，龙虾、牛排全上！当然，价格按团购价算……”
Linda被张总的说话逗笑了，道：“张总，预算是‘温馨’不是‘奢华’，换成烤鸡、海鲜炒饭和甜品就够了，员工照样开心。”Linda一边说笑着，一边收起平板，站起了身。“下周我要看到新菜单和清洁记录，没问题吧？”
张总也立起了身，在空中伸出了一只手，道：“绝对让您和员工满意！”及至在心里盘算一下成本，张总的笑容就略显僵硬了。
Linda转身走向餐厅门口，张总长舒了一口气，呆立了一会后，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公司采购部，提出降价要求。
太阳已经有了日上三竿的味道，明暖的阳光洒到身上温度刚刚好，阳光像倾倒的水墨一般，成片地倒在了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水泥地也从昨晚哇凉的夜里苏醒过来了，温暖的阳光使地和人同时感到活泼放松，充满能量。大型货柜车从园区前门那里开了进来，忙碌工作的一天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