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飘零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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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缜抬头一看,原来已经到了安善坊。此坊位于乐游原所在的升平等坊的西侧,与东市、皇城都有一段距离,高宗时,曾在坊中设立兽畜交易市场,但因为位置偏远,交通不便,不久就废为训练弩手的地方,开元年间,弩场废弃,这里又成了农具、木料、纸墨等零碎的交易地,俗称农市。

这安善坊中,没有名贵故里,也没有官家园林,因此地方特别多,房价也便宜,大批财力不足的士子,小商贾,便选择在此安身,而后再去其它坊谋求发展。

九怀抱着双臂,侧头问道:“在这盘个小铺如何?离乐游原七里半地,也是你俩的辖区,大酒楼一间都没有,月租不过半贯。”

李缜见她原来是在选店址,悬着的心便放下了:“你觉得可以便可以。”

“那就给钱啊。”九怀摊开手板,“我算过了,前期要二十贯,一人一半好了。”

李缜急忙摇头,董延光的嘱咐,他还记着,哪肯跟这九怀合伙开店:“你这是何意?我可不想掺和这事。”

“你知道,为了让吉温收手,花了多少钱吗?”九怀神色变了,眉宇之间杀气翻涌,吓了李缜一大跳。

“都听你的。”李缜悻悻地掏出董延光留下的兑票,“我们兄弟三人的家当,都在这儿了。”

“这么一点,连国舅都喂不饱。可你若想在长安安身,光靠一个国舅,还真不行。”九怀没接李缜的兑票,“这一账,我记下了。到时候,再找你~要!”

“你要这么多钱干嘛?又不像我们,刚到长安就莫名被扣上这么个罪名。”

九怀眉宇间的杀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夹杂着酸楚的恨:“比你冤的人,多了。”

两人找到一间牙侩,刚走到门口,便有牙郎热情洋溢地迎上前。

“贵客来啦,快里面请,马匹交给小的就好。”牙郎接过缰绳,又朝里面吼了声,“有贵客,上好茶!”

“知道马的用处了吗?”

李缜苦笑。

九怀看中的那间铺子,早就被铺主卖给了牙侩,据牙郎所说,这家铺子位置虽是极好,就位于安善坊最繁华的街道上,但不知为何,连续换了三任铺主,都经营不下去。因此,月租极低,一月四百钱便可,押金一月。

这个价格正合九怀的心理预期,因此三言两语之下,双方便以三百八十钱一月的价格敲定下来。但在交钱立契时,变数忽生。

“贵客,敢问可有现钱?”

李缜的反应比九怀来得更大:“这盛通钱庄的兑票,可有问题?”

“没……没有。”牙郎赔笑着,“只是不知贵客能否行个方便,给点现钱。”

“盛通钱庄是长安最大的钱庄,兑钱也没不用抽例。但我看你的样子,怎么还觉得拿它是吃亏了呢?”

李缜这么一说,九怀也反应过来,本已伸入袖中的手,也停了下来。

“唉,二位我就直说了吧。这两年盛通钱庄兑出来的开元通宝,都是宣城钱监铸造的,杂质太多,分量轻。即便是西市的货商,都不收呢。”牙郎边说,边给两人倒满了一杯茶,“二位如果此刻没现钱也无妨,铺子给你们留着,等你们取了现钱回来,我们再立契。”

往钱币里面掺杂物,是民间铸造恶钱的惯用手段,但问题是,这宣城钱监,可是新近才成立的官监啊!

“数数吧。”九怀将袖中的钱袋子拿了出来,“绛州铸的。”

“谢谢,谢谢。”

两人出了门,又沿着街道走了一刻,便来到了那废弃弩场处,这里虽又重新被当作市场使用,但还有一多半的面积空着,任由杂草乱长。

“马球是不能了。但陪你在这跑跑马,玩玩蹴鞠还是可以的。”

李缜让马儿走到与九怀并肩,而后与她四目相对,片刻才道:“我总感觉,你对我太好了。为什么?”

九怀眨了眨眼,那妖媚之相,吓得李缜急忙别过头去,生怕一下忍不住,就让心中的欲火喷了出来。

“你能帮我赚钱啊~”

两人信马由缰,边走边说。

李缜打死都不信,理由竟会如此简单,尽管他听了九怀的话,将玉佩深埋到延平门外的坟山中了,但还是担心这事没完,于是继续旁敲侧击:“以你的身份,干什么不能赚钱,何必多此一举?我可先说好了啊,这《莺莺传》,有可能值得千钱,也有可能就是一张废纸。”

“你是不信我咯?”九怀微微侧身,脑袋快要挨到李缜身上。

李缜急忙催马离开:“只是你的理由,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九怀笑得更勾人心扉了:“我想养个面首,又怕他放不下面子,故而找个由头养着他,这理由可足够?”

李缜直接从马上掉了下去,吓得那马长嘶一声,他堪堪起身,发抖的手指着九怀:“你……你真的,我哭死!”

九怀玩着发鬓,耸耸肩,目中尽是挑逗之色。

“行,算你狠。”李缜一跺脚,心中便有了报复之言,“面首太伤人。不过缜飘零半生,未遇伯乐,你若不弃,愿拜为义母!”

九怀笑得趴在马背上直抽搐,好一会儿才道:“诗曰‘巧言如簧,颜之厚矣。’吾今得见也。”(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李缜回到武侯铺的时候,只见屋内还点着蜡烛,荔非守瑜大字型躺在近乎一尘不染的通铺上,睡得正香。李缜借着烛光一看,原来荔非守瑜已经将整间屋子打扫了一遍,就剩那漏水之处,是真的修不了。

这厮,还是挺不错的。李缜边想,边在案几上坐下,就着那仅能照亮一个脸盘大小般范围的烛光,继续写他的《莺莺传》。只不过这一次,他是动了真情,并尝试在文中加一些自己原创的桥段,而不是僵硬地抄袭。

李缜写了许久,直到困得趴在桌案上睡着了。而后不久,便被晃醒了。

“大哥,国舅来了,就在门外呢。”荔非守瑜用力摇晃着李缜。

李缜大惊,事关今天俩人休假,杨钊这个时候来,只能意味着有急事。

“国舅!”李缜倒履出门,就要给杨钊行大礼。

杨钊一手接着李缜,就往门外拉:“别跟哥哥客气,抄家伙跟哥哥走一趟,出大事了!”

武侯铺外,已有一个金吾兵牵着四匹马在候着。众人便先翻身上马,而后才开始说正事。

“这永达坊死了个进士,看着像自杀,但邻居说他的夫人在外面跟一个药材商好上了。据说还被这个进士撞见过,吵过好几次了。”杨钊简单地陈述了一下案情,然后抛出最重量级的消息:“这个进士,几年前曾在殿试上大闹,说礼部员外郎见识浅,不该主持殿试。圣人为此,特意下诏,将主持殿试的官员,从礼部员外郎升级到礼部侍郎。所以说,这个进士在圣人那,也是挂了名的。”

“吉温可在?”李缜问道。

杨钊摇摇头:“这种事,他避都来不及呢。”

说着,众人已经来到凶案现场。这地方,是一栋两层小楼,但连通两层楼的楼梯,却被一扇带锁的门隔开了。李缜一问,才知道这进士是为了补贴家用,故而将屋子一分为二,租给了一户外乡人。

“死者李伦,年五十有余,八年前进士,但一直没有授官。他的妻子贺兰氏,二十余岁。与李伦成亲七年。今天一大早,贺兰氏出门抓药,回来时便发现,李伦在家中自缢了。”众人刚到,便立刻有文吏上前禀报案情。

李缜咬着杨钊的耳朵问道:“不知国舅想要怎么样的结果?”

杨钊眉头一皱,说了五个字:“令人信服的。”

“容属下勘察现场。”李缜说着,便欲入内。

“等等。”杨钊却拉着了他,四下环视,见旁人都在数步外,才对李缜道,“吉温办的第一案,连刑都没用,就得到了令人信服的结果。今日,我也必须如此。”

这下轮到李缜皱眉了,听杨钊的意思,此案是李林甫给杨钊的考验,杨钊必须办得完美无漏,才能真正进入李林甫的法眼。要是错漏百出,令李林甫心生厌恶了,只怕吉温就要来找杨钊秋后算账了,杨钊一旦自身难保,李缜等人又哪里还有活命的可能?

“知晓。”来长安多日,李缜别的地方可能没长进,但演戏的功力,也是着实增加了。只见他目露智慧之光,脚迈从容之步,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

“胖子,你大哥还会断案?”杨钊一脸狐疑地问荔非守瑜。

荔非守瑜连连点头:“啊对对对,大哥什么都懂的。”

杨钊脸一黑,跟着李缜走进现场。

这二楼其实很小,在门口便能将屋里的一切收入眼底。李伦吊在屋子尽头,靠近窗户的地方,身前是一张案几,上面摆着几张宣纸,顶上那张,还有半个鞋印。

李伦脚下是一把被踹到的胡床,胡床下,压着李伦的木屐,离胡床约三尺远的地方,倒着一个篮子,洒出一些药材。这篮子的方位,离屋门约十尺。

李缜走到尸体旁,第一眼就看见李伦腰间,挂着一块玉佩,形制与自己的那块相当,心中当即一突。抬头细看,只见李伦那身襕袍襕衫,虽然很是干净,但衣领处、左腰处,却多有褶皱,甚至腰身那块,更是被撕破了。

李缜又去问了贺兰氏,得知家中的财物并没有任何损失,又问了楼下的租户,得知这李伦平日将襕袍襕衫视为身份的象征,必定要一尘不染,没有一丝破损的。而且,租户还透露了一个重磅消息,就是昨晚,他亲耳听见,李伦家中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他正欲上去劝架,便看见一个黑影蹿了出去,虽然他看不清这黑影是谁,但他肯定,这人便是贺兰氏的姘头。

“贤弟,可有眉目?”杨钊跟着李缜转了一个时辰,早就乏了,见李缜终于停下脚步,便问道。

李缜向文吏要了纸笔,边写边道:“有几个疑点,哥哥兴许可以讹一讹贺兰氏。”

杨钊接过麻纸,看了看,眉头却是越锁越深:“贤弟,你这不成吧?对嫌犯既不骂,也不恐吓,她能招吗?”

“国舅尽管一试,定无差错。”李缜信口开河。

杨钊舒了舒眉头,心道但凡他能叫动一个金吾卫中的破案高手,也绝对不会再带着李缜来办案了。

“咳咳”杨钊故作高深地咳了两声,而后摆出官威道:“贺兰氏,本官先教你几件事。”

“啊?”本哭得梨花带雨的贺兰氏听了,登时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来啊,本官教你如何犯法!”杨钊将麻纸收入袖口,以免影响了自己的气势,“如果我是你,其一、在谋害亲夫后,就会先给他换一身完好的衣裳。看,这,这,这,全是褶皱,还有洞!李伦一向好面子,怎么会穿着这样的衣服?”

杨钊弯下身,将胡床扶正,这下子,众人才看见,胡床下压着的木屐,有的有经验的金吾卫立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声称赞杨钊的厉害。

“其二、我会把这张纸撕掉。”杨钊捡起那张被鞋印污染的宣纸,“李伦的两只木屐都被胡床压着,显然是上吊前就脱下了,那么这鞋印是怎么回事?”

“其三,你刚才说,你在门外见了李伦,便吓得不敢入内,报官去了。那这只竹篮,为何会在屋中,离门口足有四、五尺?”

“扑通”贺兰氏跪倒在地,“啊”“啊”地叫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着凉气,过了半天,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

“参军,对过了,鞋印比李伦的鞋要大上许些。”有个金吾卫举着宣纸和李伦的木屐,大声道。

见贺兰氏无话可说,杨钊本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心一放,中气便足了,官威也更是逼人:“贺兰氏,你可能回答本官这三个问题否?”

“如若不能,便说说你昨晚是如何与那药商合谋,谋算亲夫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