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礼拜天。
徐年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就爬起来了。
徐年把他那些从“别处”捣腾来的小玩意儿一件件拿出来，用干净的布仔细擦了又擦，再小心包好。
徐北在旁边看着，有点好奇：“哥，这些玩意儿真能行？花里胡哨的，能有人要？”
“你懂啥？”徐年瞥了他一眼，拿起一个颜色鲜艳的塑料小青蛙，一捏，发出“呱”的一声，“这就叫时髦！独一份儿！城里百货大楼都未必有。”
“咱们这儿？嘿，保准让他们开眼！不求卖多少钱，先混个脸熟，让人知道咱手里有东西。”
礼拜天，日头毒，晒得人浑身暖烘烘的，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蔫蔫儿地耷拉着。
徐年刚踏进院门，脚跟还没站稳。
“哟，小徐！今儿个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声儿挺冲，是王阿姨，挎着个菜篮子，边上还插了几朵红月季，开得有点晃眼。
“王阿姨，您早。这花不错。”徐年笑呵呵地打招呼，顺手把肩上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换到另一边。
王阿姨也乐：“刚掐的，瞅着喜庆。你这袋子鼓鼓囊囊的，装的啥好东西？”
徐年嘿嘿一笑：“瞎捣鼓的小玩意儿，不沉。等会儿给大伙儿瞅瞅。”
院子里已经闹哄哄一片，比菜市场还挤得慌。
街坊邻居扎着堆儿，张家长李家短地扯闲篇，时不时炸开一两声笑。
几个皮猴子似的半大小子互相追着跑，绕着大人转圈，被自家老娘吼两句，耳朵跟塞了驴毛似的照跑不误。
徐年也不急，慢悠悠在人堆里穿，碰见脸熟的就搭句话。
“李大爷，溜达回来了？瞧您这精神头儿！”
“张婶儿，这头发新烫的吧？真显年轻！”
“赵师傅，忙着呐？”
他瞅见赵师傅蹲墙角那儿，正跟一台半导体收音机较劲，那玩意儿吱吱呀呀地响。
赵师傅抬了下巴，扶了扶眼镜：“老毛病，接触不好，回头得拆开瞅瞅。”
“您是老把式了，肯定没问题。”徐年顺嘴捧了一句。
徐年嘴上聊着，耳朵却竖着，听四下的动静。家长里短的闲聊中，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我家那倒霉小子，考试又瞎了。”
“副食品店好像来了新罐头……”
“…我很你讲，老王家那鸽子，听人说又飞丢一只，满世界吆喝呢！”
“诶？你听说没有炼钢厂那边好像出了点事儿，动静还不小呢？”
“你快说说具体啥事？我那时候收菜来着没听着……”
“哎，谁知道呢，反正神神秘秘的……”
这些鸡零狗碎，柴米油盐的琐事中，夹杂着关于炼钢厂的只言片语，引起了徐年的注意。
炼钢厂出了事？什么事？他心里一紧，这可是关系到他未来工作的地方。
周围人谈话的声音嘈杂，信息碎片化，具体是什么事肯定是打听不出来。
这让他心里像猫抓似的，隐隐不安。他决定找个机会，找刘河涛打听清楚情况。
刘河涛站在院子当间儿那块空地上，正拍着巴掌招呼人，嗓门还是那么亮堂，估摸着是要搞啥节目了。
徐年心里掂量了一下，觉得差不多了。
大伙儿聊得嘴皮子都快干了，注意力有点散，但还没完全聚到一块儿去，正好是他“露脸”的时候。
他没吱声，悄悄挪到旁边一张没人坐的旧木桌子边上，把肩上的大布袋子放稳当。
然后，徐年慢条斯理地解开袋口。
“各位大爷大妈，叔叔阿姨！都过来瞧瞧，看看我这儿弄来的新鲜玩意儿！保准是外头轻易见不着的！”
他这一嗓子下去，还真管用，不少人扭头朝他这边看。
几个离得近的居委会老太太先围了过来，伸着脖子往桌上看。
桌面瞬间就五彩斑斓起来了，全都是些色泽夺目的塑料物件，几样嵌着小镜片的玩意儿更是被日头一照，闪着贼亮的光晕。
“嚯！这玩意儿精巧得很呐！瞅瞅这颜色，那叫一个鲜亮！咱们这泼地界儿哪见过这个啊？”
“我看看！我看看，这啥呀？这是镜子？哟，照人影儿还挺清楚呢！”
正当徐年被老太太们围住，准备大展身手的时候，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哎哟，我说徐年啊，你这是干啥呢？摆个地摊儿，也不嫌丢人？咱们大院儿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说话的是朱小兰，她双手叉腰，一脸嫌弃地站在人群外，阴阳怪气地说着风凉话。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和她关系好的妇女，也跟着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徐年心里冷笑一声，就知道这女人不会消停。
他也不恼，笑眯眯地回道：“朱大姐，您这话说的，我这也是为了生活嘛。总不能在家闲着，等着天上掉馅饼吧？”
“生活？就你这些破烂玩意儿，能挣几个钱？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吧！也不怕被人笑话！”朱小兰翻了个白眼，语气更加刻薄。
“破烂玩意儿？”徐年故作惊讶地拿起一个塑料小青蛙，“朱大姐，您可别小瞧了这小东西，这可是从南方那边弄来的稀罕货，城里百货大楼都未必有呢！您要是喜欢，我便宜点卖给您，就当交个朋友？”
他故意把“便宜点”三个字咬得很重，周围的人一听，都来了兴趣，纷纷围上来仔细打量。
朱小兰脸色一僵，她本来是想奚落徐年，没想到反被他将了一军。
她当然知道这些小玩意儿不值钱，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反驳，只好硬着头皮说：“谁稀罕你的破烂玩意儿！我家里多的是好东西！”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徐年故作羡慕地说，“不像我，只能靠卖点小玩意儿糊口。”
“不过，朱大姐，您要是真有啥好东西，不妨也拿出来给大家伙儿开开眼界？也让我们见识见识您的‘好东西’到底有多好？”
他故意把“好东西”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想看看朱小兰能拿出什么宝贝来。
朱小兰这下彻底下不来台了，她家里哪有什么好东西？
不过是些普通的日用品，根本拿不出手。
她想要从徐年那里找来满足感，这样自己心里才能舒坦。
徐年见好就收，也不再为难她，费那个力气也不值得，笑着对周围的人说：“各位，来看看，瞧一瞧！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这些小玩意儿，都是从外地弄来的稀罕货，价格便宜，质量又好！喜欢的赶紧下手，晚了可就没了！”
他这一吆喝，立刻吸引了更多的人围观，刚才还对徐年摆地摊儿嗤之以鼻的人，也纷纷掏钱购买。
朱小兰站在一旁，看着徐年忙得不亦乐乎，心里又气又恼，却无可奈何。
她原本想借机羞辱徐年一番，没想到反被他挡着这么多人的面上，丢了面子。
这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先抓起一个捏了把，清脆的“嘎”声一响，立时勾得旁人也纷纷探手去触碰，开始研究起来这都是啥好东西。
一群人就开始叽叽喳喳的议论，混着孩童好奇的尖叫，场面登时就热闹起来了。
刘河涛也奋力挤到桌前，拈起个塑料小挂件，颠来倒去地端详，嘴角咧到了耳根。
“我说小徐，你这宝贝……给钱能拿走不？”
徐年面上从容依旧，笑意不减，却吊足了胃口：“刘主任，瞧您说的！今儿纯粹是带过来给街坊邻居们瞧个新鲜，添个乐子，说什么卖不卖的！你这可就见外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