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四日巳时
阎顺才捏住木板快步跨下楼梯，见郑科逸与军士们依旧站得笔挺，心叹半个上午好容易得来指示，“各位辛苦了，廖委员指示：对匪帮的肃清再抓紧至少一周；适量减少杀戮，除顽抗和罪大恶极的由我们自行处置，其他都要上报材料由村里的委员会决断。”
众人一一传阅木板，不多时各自归队传信，郑科逸赶上西行的阎师长，只是一副愁眉不展，“阎师，这阵子事情太多，我们这里木板都快不够了，能不能让廖委员给我们拨一些下来？”
“你放心吧，廖委员早些天就让我们从宣尚那边取材，现在已经有些存货了，你直接去长屋找委员会就能拿到一些。”
“那就好，总算把燃眉之急给解决了。”郑科逸轻声喟叹，双脚自是朝下一站启行。
“小郑，别太担心了，我听说中央已经从越桑那边进了一大批纸，过阵子咱们就有纸用了。”阎顺才看着郑科逸挥手，似笑非笑地摇摇头，才欲回营，正迎路前一阵喧哗，廖于飞与七八个粗布着身的人出了小石屋，径望村北去了；看来这位委员管经济就忙得焦头烂额，如今算把史夕惕案的权力下放了大半。
廖于飞手上捉着小本，他用木板自行画上异行分隔线，更把字迹缩小了一半，即便如此这个中央分来的小本空余空间也将告罄。稍稍整理思绪，廖于飞收起小本加快了脚步，“请各位回到岗位上认真落实工作，有问题可以直接呈报长屋，辛苦了。”
廖于飞与众人告别，只带上一个秘书望北而行，今天的任务很重，要把楼水村北的田地整理好，还要实地考察北方周边村乡的土地情况。一路携风径走，免不得和村民们招呼寒暄，这段时间四处奔波，确和乡亲认得熟络，乃至有借宿下榻的光景，他道楼水村风俗淳朴，水净山清，自是歇身安马的好地方，谁且来往匆匆，顾不得景色流连。
话分两头，项均侯送别了乡亲，心底难以平复，想着出庙透口气，一路逢人寒暄，两条腿自然交替，不觉间竟到了村中长屋。自紫委会入主木坪村，这个工作处就整日是门庭若市，村民们进进出出，也不知有些什么好谈的。项均侯在门前看人流一时呆了，身后一声呼唤竟把他惊得激灵。
“项叔！”
项均侯即时答应，见邓猷大步行来，下意识问道：“小邓啊，你来这里有事？”
“是啊，我要问问村里委员会扩大学舍的事，不如我们一起进去？”
“啊……”项均侯又愣了一回，把“不”生生吞了回去，只是点头，同邓猷一道进了长屋。屋内果然火热，项均侯侧身放过戴眼镜的文员，正待望里走，邓猷轻车熟路拐入右边里屋，他当时无措，恰好来了个熟面孔。
“项公来这是有什么急事吧？”
项均侯对张佑赫回以微笑，未曾想心下里鬼使神差，竟憋出一番莫名妙话来，“我来老邓这拿东西，不用劳烦你们了。”
张佑赫木讷点头，见项均侯自往楼上村长屋里去，片刻离不得公务繁忙，更顾不得其他。项均侯推开虚掩房门，整一角阴光漉在墙接，轻带上门，两只浑浊老眼早盯死杉木桌，踱步两换，手摩上桌身，就把第二块木板小心取下，果然看到其中布袋。
项均侯翻出袋中薄纸，把白纸黑字一眼扫个干净：
“十月三十日寅时信
收到你方来信，中央已认真研读。木坪改革，无可避免。但应看到改革在经济上的根切，如家族、民俗信仰、封闭等问题，本质上仍为经济问题，有序而缓为宜，不可急于用政治或军事力量强制推进。
土地问题，可作为当前工作最重要着眼点：家族占有形成强大的休戚共同体；粮食缺乏、生活不顺将信仰寄托在非人力的外物上；束缚在土地上造成小生产的自我满足皆应从土地切入。木坪方面，土质土壤土地条件均据先天优势，可就中央统一的改革文件为蓝本参考，具体开展工作。
如工作进展困难、请示等，应积极交流，中央将不遗余力支持木坪工作推进。
牛、荣、张、卜、空、董”
项均侯把信塞进布袋扎紧，嘴上咂着，双目木然，脑里炸开一团浆糊，恍惚着把木板重新放上，心里边久久回味。他倚上桌角，深深呼了口气，眼看风拂入动，贴纸老窗也摇摇晃晃，捎弄来点点潮味。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中央派过来的经济专家董既董委员，会在我们这工作一段时间帮咱们解决问题，大家鼓掌欢迎！”
哗啦啦一片，有两个谈笑风生，登时楼板吱呀，听得欢声动听，项均侯稍稍整理衣衫，上前轻拉开房门。邓棱与董既谈得火热，见小董且惊且疑，转头才发现迎在门前的老朋友。
“老项，你来了？我给你介绍介绍……”
“不用介绍，上次在仙乡见过，是小董吧？”项均侯与董既招呼握手，望邓棱轻笑，“来看看你回没回来，正好赶上，那不是凑巧了么？”
“是挺凑巧，一起到房间里坐坐吧，正好谈谈木坪的土地问题。”邓棱拉住项均侯的手腕，一把用力往里拽。董既杵在走廊前后为难，只得等两个老人拉扯已毕，顺步赶上，三个人关在屋里。
清霜带碧，红落落一片曳烟浮起，屋檐飘下散散晶花，寒气闯上窗台漫入屋里，竟降下一场初雪。董既才要关上窗户，街上巷中乡亲都赶出来，捉不住便捧起雪沫，由晶碎点缀，一个个喜笑颜开，说来奇怪，素华自顾自飘扬，来时却不如何冷人。他困不住笑意，带上小窗，邓村长已然将火炉点燃，项均侯把凳子放在炉旁，三人各自坐定。
“这次我去中央可是收获颇丰啊，这次小董一起过来就是要建起我们这里的农业社，一个是给农民贷款种子、农具、牲畜的本钱，还一个就是把农民组织起来，把各家各户的农具、畜力充分利用起来。”邓棱拍腿笑谈，难掩兴奋。
“木坪的气候适合种双季稻，耕种得法，明年就能有大收获。中央听说这里的土地分配不太顺利，认为可以先缓一缓，把空出来的土地先分配好，明年春季之后，大家看到委员会分配土地的效益，自然会加入我们。”董既接下话茬。
“还有越桑那边来的投资商人，明天就要来木坪商量建造纸厂的事情了，老项，你今天辛苦一点，跟我们一起选块建厂子的好地方。”
项均侯面对投来目光的两人摆了摆手，“找地方我没问题，还是要先让乡亲们做好准备。土地的事情还是不要太急躁，最好还是能考虑考虑自愿的办法，是不是真的有必要……”
“事不宜迟，我们先吃顿饭填填肚子，吃饱了才能部署工作嘛！”邓棱朝董既笑着，董既只得作势笑笑，看项均侯闭紧了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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