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国走出刘伟办公室时，后颈的汗湿还未干透。
那股潮湿的凉意贴着皮肤，仿佛还残留着他方才坐在椅子上时紧绷的神经。
走廊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里，他望着自己投在瓷砖上的影子——比前世此时挺拔些，眉峰也不再总拧着。
那种久违的掌控感正在回归，可心底的警惕却像一根拉满的弦，随时准备应对外界的震动。
前世被污蔑“泄密”那晚，他也是这样站在走廊里，听着远处传来李明的冷笑，直到看守铁闸哐当落下。
那种无助与愤怒交织的情绪此刻又浮上心头，但这次，他能清晰感受到胸腔中跳动的心脏，它不再绝望，而是带着某种隐秘的期待和算计。
“不能再重蹈覆辙。”他捏了捏公文包带，指节泛白，仿佛要把这句话刻进掌心。
匿名举报信上的红圈还在眼前晃动，马勇今早删聊天记录时绷紧的后颈，还有档案室那页2018年的土地协议，像三根钢针扎在他神经上。
每一根都牵连着一段过往，而那段过往曾将他送进牢狱。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那场风暴的起点——那份协议，正是撕开一切的裂口。
而那时，他被困在看守所，连替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天下午，陈正国再次敲响刘伟办公室的门。
“刘主任，政务公开试点需要组建临时小组。”他把打印好的方案推过去，“周莉对资料整理比较熟，我想调她过来。”语气平稳，却藏着试探。
刘伟抬眼，目光如刀：“原岗位那边？”
“我已经和人事科打过招呼了。”陈正国指尖点着方案中“资料安全”几个字，语速放慢，“最近敏感档案调阅频繁，多一个人手盯着，总比出了事再补窟窿强。”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刘伟的表情，试图从对方细微的动作中捕捉情绪的变化。
刘伟没接话，钢笔在桌面轻敲出节奏。
那节奏让陈正国心跳不自觉地同步加快，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能看见刘伟瞳孔里自己的影子——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不躲不闪。
那是种刻意展示的坚定，也是一种心理博弈中的姿态。
前世刘伟在他出事后曾去看守所送过换洗衣物，袖口沾着医院消毒水味，说老科长临终前还念叨他。
此刻这抹消毒水味仿佛又漫进鼻腔，陈正国喉结动了动，声音低沉了些：“周莉是老科长带出来的徒弟。”他用回忆唤起情感共鸣，也借此试探对方的态度。
钢笔尖“咔”地扎进纸面。
刘伟突然笑了，把方案往抽屉里一推：“明天就让她报到。”笑声未落，陈正国已从那句简短的话里听出了默许与妥协。
他微微点头，转身离开时，步伐稳了许多。
第三天的业务会上，陈正国的笔记本摊开在最醒目的位置。
当他提议由纪委牵头成立专项督查组时，会议室静了一瞬。
空气仿佛凝固，每个人都在掂量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副主任张凯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老项目翻旧账，没必要吧？”他的语气强硬，但眼神闪烁，耳尖泛红。
陈正国抬头，目光扫过张凯发红的耳尖——前世张凯就是在这个项目里拿了宏发置业的好处，后来被判了三年。
“上个月省厅发的《重点工程监管指南》里明确提到，”他翻开笔记本，纸张摩擦声像把刀，割破沉默，“三年前试点的项目更要补这个课，否则出了问题，谁担责？”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压在张凯心头的砝码。
刘伟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瓷盖震得跳了两下：“小陈说得对。”他转向纪检组长老吴，“你那边抽两个人，尽快组督查组。”
老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陈正国脸上多停了两秒：“我推荐小王和老郑。”
陈正国垂眸翻笔记，唇角压出极淡的弧度。
小王是李明当年的对头，老郑去年被李明压了晋升名额——这两人，查起李明旧部的账来，比谁都狠。
他心中暗笑，知道这场反击战已经悄然打响。
当天傍晚，周莉抱着一摞文件敲开陈正国办公室的门，鼻尖还沾着细汗。
“陈哥，督查组的资料我整理好了。”她把文件码齐，突然压低声音，“我今天去茶水间接水，听见马勇跟个穿黑外套的人说话。”
陈正国的笔停在半空，手中的动作一顿。
“他们说‘再拖几天，上面就会介入’。”周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视频画面有些晃动，马勇的声音像浸在水里，“……陈正国最近太跳，等市里面的人下来，有他好看的……”
陈正国的拇指在播放键上顿了顿，手指微微收紧。
视频里马勇袖口晃过一截金链子，和那天经过他身边时一样刺眼。
前世这时候，市里面确实要派督查组下来，但被李明用钱打点了，最后背黑锅的是他。
“周莉。”他抬头时，眼底像淬了冰，“这段视频你只给看了我？”
“就给你。”周莉咬着唇，手指绞着衣角，“我、我怕他们对付你。”
陈正国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小姑娘的肩胛骨硌得他手掌发疼——前世老科长去世那晚，周莉也是这样抱着骨灰盒，肩膀抖得像片叶子。
“做得好。”他声音放软，像是从记忆深处捞起的一丝温情，“去把电脑拿来，我教你怎么剪辑。”
深夜十点，陈正国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屏幕蓝光映得他眼尾发青，鼠标在视频进度条上慢慢拖动。
马勇的脸在画面里忽大忽小，黑外套男人的侧影被他用软件模糊成一片阴影。
当“上面介入”几个字再次响起时，他的手指停在保存键上，指节泛着青白。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帘哗啦作响，仿佛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陈正国摸出手机，给王科长发了条消息：“查最近市里面要下派的督查组成员。”手机屏幕的冷光里，他望着视频里那截金链子，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