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打在牛皮帐上,像极了前世边境雷区的碎石敲击钢盔。
郭毅站在帐口,望着跪伏在地的袁绍使者——那人铠甲右肩的血渍还在往下滴,在雪地上洇出个暗红的梅花,显然是被流矢擦伤后硬撑着奔来的。
曹贼已于许昌集结五万大军,意图绕过官渡,从汝南方向突袭冀州!使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急喘了一路,袁大将军的主力全在官渡和曹操耗着,后方只剩三千老弱,这要是让曹兵过了颍水...
郭毅的拇指轻轻划过玄甲令的纹路。
前世作为猎隼队长,他最擅长在信息碎片里拼出战场全貌:曹操素善用奇,官渡对峙三月,粮草压力早该让他坐不住了;袁绍刚愎,把主力全压在正面,后方空虚本就是死穴。
但此刻最关键的,是——
你家主公可知道这消息?他突然俯身,指尖扣住使者下巴往上抬。
使者被这力道激得打了个寒颤:袁大将军还在前线督战,末将是从邺城逃出来的。
曹兵先锋已到西平,末将抄近道穿了伏牛山,路上遇着三拨曹军斥候......他喉结滚动,求郭将军救冀州!
帐内烛火忽明忽暗,映得郭毅眉骨投下阴影。
他松开手,转身时玄甲鳞片在火光里泛起冷光:王虎,带这位将军去后帐用些热汤,换身干净甲胄。
诺。外头传来铠甲碰撞声,王虎大步进来,伸手要搀使者。
那使者却固执地跪着往前挪了半步:郭将军若不出手,冀州百姓......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出手?郭毅弯腰拾起案上的狼毫,在地图上汝南位置重重一点,去喝碗姜茶,等你回来,我给你看怎么把曹贼的刀别在他自己腰上。
使者被王虎半扶半架着出去时,帐帘一掀,蔡珺抱着一卷竹帛进来。
她发间的青玉簪子碰在帐钩上,叮的一声——这是两人约定的暗号,表示她已看过最新情报。
曹操这步棋,是要把袁绍首尾斩断。蔡珺将竹帛摊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官渡袁绍有十万大军,可粮草全靠河北接济。
若汝南失守,曹军截断黄河渡口,袁军不出十日就得饿肚子。她指尖点在博望坡:但曹操没想到,咱们的玄甲营早就在南阳布了暗桩。
郭毅扯过地图压在烛火上,火舌舔过汝南二字:你说,若我联合袁绍旧部在豫南设伏,能不能咬下曹操一块肉?
韩馥的残部还在河内,沮授的门生在陈留有三千私兵。蔡珺从袖中摸出个油布包,抖开是几封带泥封的密信,这是前日影卫截的,韩馥旧部的家眷都在邺城,曹操若破冀州,他们的妻小就是人质。她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他们比谁都急着把曹兵挡在颍水以北。
帐外突然传来重物坠地声——是王虎回来了,他踢掉靴底的雪块,腰间短刀碰在案角:影卫探到,曹操的粮道走的是洧水,运粮队三天一班,每队五百辆鹿车。
末将带人摸过去,放把火烧了,够他喝一壶的。
郭毅忽然笑了,指节敲了敲蔡珺摊开的地图:蔡军师的围点,王监察的断粮,正好凑成个口袋。他抓起狼毫在颍水南岸画了一个圈:派人去河内,告诉韩馥旧部:我出三千重骑配两千轻骑,他们出两万步卒,守住颍水渡桥;再让沮授的门生在陈留放风,说徐州吕布要抄曹操后路——曹操多疑,必然分兵。
那粮草?王虎搓了搓手。
你带影卫去洧水,只烧三队。郭毅的狼毫顿在许昌二字上,烧多了曹操会警觉,烧少了不痛不痒。
要让他觉得是小股流寇,继续往汝南送粮。
蔡珺忽然按住他的手腕,指尖凉得像雪水:可咱们的主力还在南阳,这时候调五千骑北上......
南阳有高顺。郭毅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甲片传过去,他修的鹿砦连我都破不了,刘表那老匹夫要真敢来,正好让他尝尝玄甲营的拒马阵。他松开手,抽出腰间玄甲令拍在案上,去传我的令:孙大勇带三千骑连夜去汝南,天亮前必须和韩馥旧部接上;王虎带影卫即刻出发,子时前摸进洧水粮营。
诺!王虎抱拳的声音震得帐顶落雪。
蔡珺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轻声道:南边的黄祖部曲,昨日夜里在江陵反了。她从竹帛下抽出一封染了血的密报,杀了刘琮三个亲卫,现在占着水军大营。
郭毅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比他预想的还快三天。
前世他记得刘琮继位后逼死黄祖,导致荆州水军离心,但具体时间线早模糊了。
此刻这变故,倒像是上天递来的刀。
孙大勇的五千骑分两千给高顺,剩下三千......他忽然顿住,不,让孙大勇带原班人马去汝南,另调陈二牛的轻骑营南下。他抓起案上的虎符,告诉陈二牛,过了汉水就打黄祖旧旗,刘琮的人要是问,就说黄祖旧部来投诚。
蔡珺的嘴角勾起极淡的笑:刘琮刚继位,正急着立威,见黄祖旧部来投,必然要派大军镇压。
到时候咱们在江陵城外设伏......
这叫借刀杀人。郭毅将虎符塞进她掌心,你去写调兵令,我去校场看看玄甲营的马料备齐没。
他掀帐而出时,雪已经停了。
校场上火把连成一条火龙,玄甲营的兵卒正在往马背上捆草料袋,铁蹄踏在雪地上,发出闷响。
孙大勇骑在乌骓马上,远远看见他就挥起酒葫芦:郭将军!
马料够吃七日,弟兄们的箭簇都磨过了,淬毒的那种!
郭毅仰头看天,乌云正被北风吹散,露出半块青灰色的天幕。
前世他在边境看过太多这样的黎明,最暗的时候,往往藏着最锋利的转机。
孙将军。他拍了拍乌骓的脖子,到了汝南,见着韩馥的人,先问他们家眷的生辰八字。
啊?孙大勇愣了。
他们要真怕曹操抓人质,就会把生辰八字给你。郭毅摸出一块玄铁令牌,拿这个去邺城,把他们的家眷接到咱们的地盘。
人在咱们手里,比什么盟书都管用。
孙大勇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郭将军这招,比我当年骗酒喝还狠!
夜更深了。
郭毅站在营寨后的山巅,望着北方渐起的尘烟——那是孙大勇的骑队出发了,马蹄声像闷雷滚过雪地。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蔡珺。
明日辰时,曹操的先锋应该到西平。她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咱们的伏兵在颍水南岸,韩馥的人在北岸,等曹兵半渡......
然后玄甲骑从侧面杀出来,把他们切成三段。郭毅接过她递来的酒囊,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进胃里,这一仗要是赢了,袁绍得欠我个人情,曹操得脱层皮,荆州......他望着南方漆黑的地平线,也该姓郭了。
蔡珺突然握住他的手。
她的指尖还是凉的,但掌心的温度透过玄甲缝隙渗进来,像团小火苗:这是豪赌,对吗?
是。郭毅望着脚下连绵的营寨,火把像星星落在地上,胜则天下易主,败则......
败则我陪你战死。蔡珺将脸贴在他的甲胄上,声音闷闷的,当年在陈留城,我带着乡勇守城门,你骑着黑马从黄巾堆里杀出来。
那时候我就想,跟着这个人,就算死,也死得痛快。
郭毅低头,看见她发间的青玉簪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前世他没有家,没有根,直到重生在这乱世,才明白所谓苍生,不过是一个个像蔡珺这样的人——会害怕,会难过,但永远愿意把后背交给你。
等打完这仗,他轻声道,我带你去许都看铜雀台。
前世我听说那台建得极高,能看见整个中原。
好。蔡珺抬头,眼睛里有星光在闪,但得等你赢了这一仗。
东方的天幕开始泛白,山脚下传来第一声号角。
郭毅转身走向拴马桩,玄甲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他翻身上马时,听见蔡珺在身后说:当心流矢。
我有数。他拍了拍马臀,玄甲营的旗手已经举起了黑底玄纹的大纛。
晨风吹过,旗面上的猛虎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朝着北方扑去。
校场上,玄甲营的兵卒们正在整队,甲片相击的声音像海浪拍岸。
郭毅勒住马,望着眼前这片铁与血的海洋。
他忽然想起前世退役时,老队长拍着他的肩说:兵王终会老去,但热血永远年轻。
此刻他终于明白,所谓不为史册,只为苍生,不过是当你看见百姓眼里的光时,自然就生出了披甲的勇气。
出发!他抽出腰间的玄铁剑,剑尖指向北方。
晨雾中,玄甲营如黑色的洪流奔涌而出。
旌旗猎猎,铁蹄声震得山雀惊飞。
郭毅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山河——那是他要守护的土地,也是他要改写的历史。
这一仗,他低声道,我郭毅,定要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
话音被风卷散,只余下渐远的马蹄声,和东方天际那抹越来越亮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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