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抹了把脸上的雨，腐叶混着水汽的腥气钻进鼻腔。
顾九娘的手指还勾着我袖口，她掌心的温度透过湿布料渗进来——这是她第三次拽我了，每次经过横倒的枯树或盘根错节的老藤，她都会下意识缩一下，然后更紧地攥住我。
到了。萧红绫突然停住脚步，道袍下摆沾着半片蕨叶。
她指缝间的裂尺泛着幽光，木柄上的刻痕在雨幕里像活过来的蚯蚓。
我顺着她目光望过去，雾气突然散了些，眼前的悬崖像被巨斧劈开，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墨色——玄冥渊到了。
顾九娘倒抽一口气，她的发尾滴着水，落在我手背：陈郎，这渊...比青水镇的河深百倍。她声音发颤，可指尖还在轻轻摩挲我袖口的补丁——那是她前晚借着月光替我补的，针脚歪歪扭扭。
我蹲下身，指尖触到崖边的青苔。
水势从脚下的岩缝里渗出来，带着刺骨的凉。
根据周墨白给的地图，渊底暗流应该在正东方向交汇，可现在...我眯起眼，雨丝打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陈昭！
这声暴喝像炸雷劈开雨幕。
我猛地抬头，雷九霄从左侧的树冠里跃下，玄色道袍上绣着云来山派的九瓣莲纹，腰间玉牌在雨里泛着冷光。
他身后跟着五个执法弟子，每人手里都攥着淬毒的追魂钉，正呈扇形包抄过来。
顾九娘的指甲掐进我掌心。
我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一下比一下快，像敲在鼓面上的石子。
萧红绫把裂尺塞回我手里，她的手背上有道新添的血痕，应该是刚才钻灌木丛时划的：小心他的阴雷，筑基中期的修士...
以为躲进深山就能翻天？雷九霄的靴底碾碎一片蕨叶，他盯着我腰间的裂尺，眼里烧着火，你这种连灵根都不纯的贱种，也配碰上古遗物？他抬手就是一记掌心雷，青紫色的电弧嘶嘶作响，擦着我的耳尖劈在崖边，炸起一片碎石。
我拽着顾九娘就地翻滚，后背撞在潮湿的岩块上。
碎石砸在顾九娘肩头，她闷哼一声，却死死咬着唇没喊疼。
萧红绫从怀里摸出三枚火油弹，用符纸裹着掷向左侧执法弟子——那是我们在青竹涧连夜赶制的，她的手指被火漆烫红了好几处。
九娘，去右边岩缝！我吼了一嗓子，把裂尺横在胸前。
雨顺着尺身往下淌，木柄突然发烫，像被火烤过的铁——这是第二次了，上次在云来山外门药园，我用裂尺劈开禁制时，它也这样烫过。
雷九霄的第二道阴雷已经到了眼前。
我咬着牙催发御水术，指尖触到崖边的积水，水流突然加速旋转，形成个半人高的水涡。
浮力原理在脑子里炸开——水的升力能抵消阴雷的冲击力！
我猛挥手，水涡迎上阴雷，轰的一声，四溅的水幕里，雷九霄的身形晃了晃。
好机会！萧红绫的声音带着破音。
她扔出最后一枚火油弹，精准砸在雷九霄脚边。
火油遇符纸自燃，腾起的火舌裹着黑烟往上窜，雷九霄慌忙用灵气护罩抵挡，道袍下摆还是烧着了。
顾九娘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崖边的矮松后，她怀里还抱着个布包——那是我今早塞给她的备用火油弹。
她抬头看我，雨水顺着她发梢滴在脸上，可眼睛亮得像星子。
我冲她点头，她咬着唇扯开布包，三枚火油弹接二连三飞出去。
贱蹄子！雷九霄的护罩被火舌灼得滋滋响，他反手就是一掌，掌风卷着碎石朝顾九娘砸去。
我脑子嗡地一声，根本来不及多想，裂尺在手里烫得发疼，尺身突然泛起蓝光，一道半透明的裂缝刺啦一声撕开空气——那是裂尺的空间裂痕！
碎石撞在裂痕上，像掉进无底洞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雷九霄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终于慌了，转身就要跑。
我攥紧裂尺冲过去，尺身的热度几乎要灼伤手掌，裂痕再次撕开，这次直接划向他左臂。
啊——！雷九霄的惨叫混着雨声炸响。
他的左臂从手肘处断开，血珠刚溅出来就被雨水冲散，只剩白森森的骨茬露在外面。
他踉跄着后退，一脚踩空崖边的碎石，整个人摔进灌木丛，只听见枯枝断裂的脆响。
走！我拽起顾九娘就往崖边跑。
萧红绫捡起火油弹的碎片塞进怀里，她道袍上的血痕被雨水泡得发红，却还在笑：陈昭，你那裂尺......
话音未落，渊底突然传来一声低鸣。
像是远古巨兽的鼾声，又像闷在瓮里的战鼓，震得崖边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顾九娘的手猛地抖起来，她指着渊底：陈郎，你看！
我顺着她手指望去，墨色的渊底翻起巨大的漩涡，水面裂开蛛网状的纹路，隐约能看见青铜色的影子——和玉简里那座青铜门一模一样！
你们惊动它了。
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身，黑面老者不知何时站在崖边，他的灰袍完全没沾雨水，像是浮在雾里。
他盯着渊底的漩涡，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归墟之门，真的要开了......
谁？
你是谁？萧红绫抄起裂尺挡在我身前，可声音还是发颤。
老者没理她，只看着我：那把尺子，比你想的更重要。他抬手一招，渊底的漩涡突然加速，水面泛起幽蓝的光，现在退还来得及，等门开......
陈昭，我们走！顾九娘扯我袖子，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我肉里，这渊太邪性了，我们回青水镇，回回春堂找苏姑娘......
我望着渊底翻涌的青铜门，脑子里闪过玉简里的画面：门后那两下心跳声，一下比一下清晰。
裂尺在我手里发烫，木柄上的刻痕突然亮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你们先躲到后面岩缝。我松开顾九娘的手，把裂尺塞进她怀里，等我一刻钟，要是没回来......
不行！顾九娘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攥着裂尺后退两步，要下渊一起下，我......我不怕！
萧红绫突然拽住她的手腕，冲我点头：我们在岩缝守着，你小心。她指腹蹭过裂尺上的刻痕，这东西...好像在等你。
渊底的低鸣更响了，青铜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我脱了外袍扔进岩缝，雨水顺着脖颈往下流，凉意直钻后心。
裂尺在顾九娘手里发烫，她咬着唇把尺子塞回我掌心：陈郎，我信你。
我望着她发间沾的半片蕨叶，突然想起前晚在洞穴里，她生起火后帮我擦药的样子。
那时她的手也这么凉，却轻轻的，像怕碰碎什么。
等我。我摸了摸她发顶，转身走向崖边。
渊底的水浪卷着风扑上来，我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下去。
耳边是风声，是水声，是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青铜门就在下方，门上的古篆泛着幽光，像在说——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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