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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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宸殿的铜鹤香炉飘出龙涎香,与灵堂的檀木味绞成毒雾。赵衡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龙椅上,指尖绕着明黄帷帐的流苏,看我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像在观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婉婉,”他忽然笑了,声线却似腊月井水,“言之尸骨未寒,朕瞧着你终日守在灵前,倒不如……”他顿了顿,抛来一方紫袍玉带的腰牌,“去西山皇陵替他守墓吧。也好让世人看看,朕的宸妃多么重情重义。”

腰牌触手生凉,刻着“皇陵奉祀”四个阴文。我叩首时余光瞥见御案角落压着的密折——沈氏父亲的供词墨迹未干,“漕运掺沙”的罪证旁,用朱砂画着个刺眼的圈。这让我想起三年前他赐婚时的情景:金銮殿上,他将合卺酒递给萧言之,袖底却藏着玄甲军调防的兵符,笑得如同桃花妖:“两位爱卿喜结连理,朕心甚慰。”

那天萧言之的玄甲军刚收复三关,他铠甲未卸便被召进殿。赵衡亲手将凤冠霞帔摆在我面前,珍珠流苏映着他眼底的金线龙纹:“谢家有女婉兮,萧侯少年英雄,此乃天作之合。”我攥紧袖中半片玉佩,听见萧言之的甲叶在寂静中轻响,他抱拳时,腕间玄甲军令牌磕在金砖上,发出冷硬的脆鸣:“臣……谢主隆恩,但臣与谢小姐素无婚约,恐难从命。”

殿上的水晶灯突然晃了晃。赵衡脸上的笑容僵成冰壳,他绕着龙椅踱步,指尖划过案上的《平边策》:“萧侯是嫌朕的赐婚不够风光?”他忽然抓起案上的玉镇纸,狠狠砸在萧言之脚边,“还是说,你舍不得你那玄甲军?”镇纸碎裂的声音里,我看见萧言之攥拳的手青筋暴起,指缝间渗出血珠——那道十二岁在太液池留下的旧伤,又裂开了。

西山皇陵的守墓庐比咸福宫偏殿更冷。青石板地渗着潮气,唯一的木榻铺着磨出毛边的苇席。春桃刚把萧言之的桃花簪供在灵位前,门缝就钻进道黑影——沈氏披着件单薄的素服,发髻上插着根荆钗,却掩不住袖口露出的鎏金护甲。

“谢微婉,”她将食盒摔在地上,糙米饭混着雪水溅上灵位,“皇上让你守墓,可没让你占着暖炉!”她身后的嬷嬷立刻上前抢夺炭盆,春桃护着炭盆哭喊:“沈小主!娘娘身子弱,这炭……”

“弱?”沈氏掐住春桃的脸,护甲在她腮边划出红痕,“当年她做宠妃时,可是能让皇上把南海夜明珠都堆在她宫里呢!”她突然转向我,眼神像毒蛇吐信,“你以为皇上真疼你?他不过是要借我的手,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这话让我猛地想起上个月的琼林宴。赵衡当众将我揽在怀里,用镶玉的银匙喂我吃荔枝,珍珠帘幕外的沈氏气得捏碎了帕子。可夜深人静时,他却掀开我的帐子,指尖冰凉地划过我锁骨:“婉婉,你说,要是沈氏知道,当年萧言之拒婚,是怕娶了你之后,朕会立刻对谢家动手……她会不会更恨你?”

萧言之拒婚的第三日,赵衡便下了道奇怪的圣旨:“定北侯萧言之,即刻领兵十万,镇守漠北黑风口。”送他出征的长亭外,他勒住缰绳,马踏起的雪沫子溅在我裙角。“婉婉,”他从箭囊里摸出个油纸包,“这是你最爱吃的糖糕,路上……”话未说完,就被身后传来的呵斥打断——沈氏坐着花轿追来,喜服外披着猩红斗篷,像团烧进雪地的火。

“萧言之!”她掀开轿帘,珠翠叮当作响,“你既拒了圣婚,为何又接了这道送死的旨意?是不是为了她!”她指着我,眼中燃起妒火,“你以为你去了边疆,她就能做你的望夫石?皇上说了,等你凯旋,便让她做你的平妻!”

萧言之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有震惊,有痛惜,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决绝。他最终只是对沈氏冷声道:“侯夫人请回,末将戍边,是为江山。”他策马而去时,箭囊上的铜扣在风雪中闪了最后一下,像滴凝固的血。

沈氏的嬷嬷已经抢走了炭盆,寒风吹得灵位前的烛火直晃。我看着沈氏指甲缝里未洗净的丹蔻,忽然想起今早春桃偷听到的对话——内侍总管往她妆奁里塞了包东西,说:“皇上说了,要让谢娘娘‘好好’守墓,别冻坏了,也别……太快死了。”

“沈小主,”我抚上灵位前的桃花簪,簪头红宝石硌着掌心旧疤,“你可知,当年萧言之拒婚,不是为了我。”我抬眼看她,雪光透过窗棂照在我脸上,想必苍白得像灵牌上的金粉,“他是怕娶了我,谢家便成了皇上的眼中钉,而玄甲军……就再没了退路。”

沈氏脸上的怨毒突然僵住。她踉跄着后退半步,撞翻了祭台,桃林许愿时萧言之刻的“永”字石镇滚落在地,裂开的纹路像极了太液池的冰面。“你说谎!”她尖叫着扑过来,鎏金护甲直刺我咽喉,“他若不爱你,为何要把这破簪子带在身边?为何死前还念着你的名字!”

春桃尖叫着扑上来阻拦,却被嬷嬷狠狠推倒。千钧一发之际,我抓起灵位前的香炉砸向沈氏,檀香灰迷了她的眼。混乱中,我看见她袖中掉出半张烧焦的纸——上面“玄甲军粮”的字迹,和我在御书房见过的残信一模一样。

“够了!”殿外突然传来呵斥。赵衡披着墨狐大氅站在雪地里,明黄斗篷上落满雪花,像撒了把碎金。他扶起踉跄的沈氏,语气却冷得像冰:“沈氏,朕让你‘照顾’宸妃,谁让你动手了?”他转头看我,目光在桃花簪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婉婉,看来这守墓的日子,你过得不太安稳啊。”

我跪在碎了一地的祭器中,看着他靴底沾着的雪水混着檀香灰,在青石板上洇出暗黄的痕迹。这让我想起他当年在太液池冰面上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永结同心”,被风吹化的雪水一冲,就什么都不剩了。

萧言之奔赴边疆的次日,沈氏便被抬进了侯府。可新婚之夜,京城里却传遍了流言:“定北侯心里只有宸妃娘娘,连合卺酒都泼了侯夫人一脸。”我在宫里听见时,正对着铜镜插簪,那支桃花簪突然从手中滑落,簪头红宝石磕在妆台上,碎成两半。

当晚赵衡来我宫中,屏退左右后,他从袖中摸出张纸条,上面是沈氏父亲的笔迹:“萧言之拥兵自重,可借谢家女离间之。”他将纸条放进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婉婉,你看,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真心,不过是权衡罢了。”他握住我的手,指尖却在颤抖,“只有朕对你,是真的……”

赵衡打发走沈氏后,独自走进守墓庐。他蹲下身,捡起那半块“永”字石镇,指腹摩挲着裂开的纹路。“婉婉,”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醒亡灵,“当年朕赐婚,其实是想逼他反。”

我猛地抬头。

他看着我,眼中翻涌着复杂的光:“只要他反了,朕就能名正言顺地清剿世家,可他……”他握紧石镇,指节发白,“他宁肯去黑风口送死,也不愿让玄甲军背上反贼的名。”他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绸布,展开来竟是道密诏,“这是言之焚诏前,副将偷偷抄录的——‘令萧言之挑衅边国,兵败殉国,玄甲军就地解散,谢家……’”

他没说下去,只是将密诏塞进我手里。绢纸冰凉,上面的朱砂字迹却像在滴血。我终于明白,为何赵衡要让我守墓,又要让沈氏刁难——他既要用我的“深情”粉饰太平,又要用沈氏的怨恨折磨我,让我永远活在萧言之的阴影里,活在他精心编织的愧疚与痛苦中。

就像当年他赐婚,看似是恩宠,实则是陷阱;就像他散播我和萧言之的流言,看似是成全,实则是离间;就像他如今让我守墓,看似是怜悯,实则是囚禁。

雪又大了,守墓庐的烛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赵衡站起身,替我拢了拢滑落的披帛,指尖擦过我眼角的泪痕,温热得不像他。“婉婉,”他望着灵位上的名字,轻声说,“这江山太重了,重到……朕不得不负他,也负你。”

他走了,明黄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像一滴墨融入宣纸。我摊开掌心的密诏,上面“谢家无恙”四个字晕开了,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

灵位前的桃花簪静静躺着,碎成两半的红宝石,多像太液池冰面上,那两滴永远无法融合的血珠。而我,就守在这青灯冷墓前,守着他用命换来的“无恙”,守着这朱墙之内,比冰雪更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