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退尽时,艾琳的指尖在药剂袋上轻轻摩挲。
震地弹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掌心,像某种无声的警示——教会的黑旗已经漫过边境线,那些绣着十字的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铁的光。
她望着雷恩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突然想起三天前清理箭伤时,他肩骨下跳动的血管,像头被锁链困住的狼。
你在想什么?雷恩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的剑刃,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温软。
艾琳仰头看他,金红色的晨光漫过他眉骨,在眼下投出阴影。
她忽然想起昨夜实验室的炼金图谱,那些用朱砂笔标注的矿石脉线——领地东边的废弃矿洞,汤姆上周说新挖的岩层泛着幽蓝,像被雷劈过的燧石。
如果能解析矿洞里的特殊矿石...她脱口而出,话音未落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可念头一旦冒头就疯长,炼金术之眼在视网膜上投出淡金色的网格,那些她曾扫过的矿石分子结构突然清晰起来:硫、铁、某种她叫不出名的稀有元素,在高温下会产生连锁反应,像...像会呼吸的火药。
雷恩的剑穗在风里晃了晃:现在说这个?
他们有十万大军,我们只有三千。艾琳抓住他的手腕,触感隔着铠甲的鳞片,但我们有炼金术。
汤姆说矿洞深处有会发光的石头,可能是天然的能量源——
塔顶的风突然转了方向,卷来士兵们搬运投石机的号子声。
雷恩低头看她,喉结动了动:去矿场需要两小时,而教会先锋军
三小时后才会抵达主城墙。艾琳从腰间摸出怀表,齿轮咬合的声音清脆,我算过,从边境到护城河,他们的重装骑兵至少要三个半时辰。她指尖抵住他锁骨的甲片,给我两小时,我能让那些十字旗变成灰。
雷恩的目光扫过她发亮的眼睛,那里有他从未见过的火焰——不是之前研制药剂时的专注,而是近乎偏执的炽热。
他松开剑柄,指腹蹭过她手背的薄茧:让艾丽去叫汤姆和汉斯,我让卫兵清道。
矿场的味道比艾琳想象中更重。
潮湿的岩屑混着铁锈味钻进鼻腔,汤姆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羊皮靴踩过积水时发出噗叽声。
他回头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小姐放心,上个月新挖的矿脉就在最里层,石头泛蓝,像夫人的宝石耳坠。
汉斯扛着铁锤跟在后面,铁靴叩击岩壁的声响比火把更亮:要我说,炼金武器不如加铸铁甲——
等教会的火刑柱烧到你铁匠铺,再铸铁甲就晚了。露西抱着药箱挤进来,亚麻裙角沾着泥点,我带了酸蚀剂,要是矿石需要分解...
艾琳的炼金术之眼突然发烫。
她抬手按住眼睛,再睁眼时,整个矿洞在视网膜上裂成无数光点:岩石的分子结构像金色的蛛网,而前方十米处,一团幽蓝的光团正在蠕动——那是汤姆说的发光石头。
就是那里!她踉跄着冲过去,指尖几乎要碰到岩壁。
矿石表面的纹路在眼中放大,每个晶体都在释放细小的能量流,像被封在石头里的闪电。
这是...雷纹石?露西凑过来,药箱咚地砸在地上,古籍里说,雷纹石吸收过闪电能量,中世纪的炼金术师用它做过...做过什么来着?
爆炸物。艾琳的声音在发抖。
她摸出银锥轻敲矿石,脆响中迸出几点火星——那些能量流突然活跃起来,像被惊醒的蜂群。分子结构极不稳定,遇热会连锁反应,威力是普通火药的三倍。
三倍?汉斯的铁锤当啷落地,那要是控制不好...
所以需要你们。艾琳转身,目光扫过汤姆、汉斯、露西,汤姆负责开采最纯的矿芯,汉斯锻造能承受高压的金属外壳,露西调配稳定药剂延缓反应——
等等。
清冷的声音从矿洞入口传来。
雷恩靠在岩壁上,披风沾着矿灰,手里握着块雷纹石碎片。
他指尖抚过矿石表面的纹路,像在触摸某种危险的活物:你说的控制,有几成把握?
艾琳喉咙发紧。
她太熟悉他这种语气了——上回拒绝用活人试药时,他也是这样,眉峰压得低低的,像片要下雪的云。七成。她硬着头皮说,加上露西的稳定剂,至少...
三成风险,就能让半个领地变成废墟。雷恩把雷纹石扔给她,你想过吗?
如果炸弹提前爆炸,士兵的血会溅在你实验室的玻璃器皿上,汤姆的女儿会变成孤儿,汉斯的铁匠铺会只剩个冒烟的窟窿。
矿洞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汤姆搓着沾矿泥的手,指甲缝里的黑垢蹭到粗布短衫上;汉斯弯腰捡铁锤,铁柄在掌心转了三圈;露西低头翻药箱,瓶瓶罐罐碰撞的脆响格外刺耳。
艾琳攥紧雷纹石,碎片边缘割破了掌心。
血珠渗出来,滴在矿石上,像朵突然绽放的红梅。我当然想过。她抬头,眼泪被矿洞里的风呛回去,但如果不用这个,等教会的火刑架竖起来,艾丽会被当作女巫烧死,露西的药书会被撕成碎片,你的狼旗会被踩在主教的靴底——她吸了吸鼻子,我宁愿赌这三成,也不愿跪着等死。
雷恩的瞳孔缩了缩。
他看见她掌心里的血珠正渗入雷纹石,矿石表面的蓝光突然变得柔和,像在回应某种呼唤。
他想起昨夜她伏在案前画图纸的侧影,鹅毛笔下的线条比刀剑更锋利;想起她第一次用炼金术治好他箭伤时,眼睛里跳动的光,比任何圣徒像前的烛火都要明亮。
先试验。汤姆突然插话。
他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发梢沾着岩屑,我老家有个法子,用泥团裹火药试响,炸不坏东西。
咱们用小半块雷纹石,裹厚铁皮,在废弃山谷试——要是炸了,就当给山包剃个头;要是成了...他咧嘴笑,缺牙的豁口闪着光,就给那些黑乌鸦点颜色看看。
汉斯用铁锤敲了敲岩壁:我能打十个铁壳子,薄厚不一,试试哪个经炸。
露西从药箱里摸出个青瓷瓶:我这有镇定剂,是用夜茄花和月桂根熬的,能延缓反应半刻钟。
雷恩望着他们发亮的眼睛,突然觉得喉咙发哽。
这些人里,有他领地最普通的矿工、铁匠、药剂师,可此刻他们眼里的光,比任何骑士的勋章都要耀眼。
他看向艾琳,她正用袖口擦掌心的血,沾了矿灰的袖口在伤口上蹭出红痕,却笑得像个偷到糖果的孩子。
去准备吧。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让卫兵封锁山谷,再派两个骑士守着。
试验是在三天后的清晨进行的。
废弃山谷的风裹着晨露,艾琳蹲在观察岗的石堆后,手指攥得发白。
她面前的木桌上摆着沙漏,细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坠落——这是露西改良的计时法,精确到心跳的节拍。
还有十息。汉斯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他的铁匠围裙上沾着铁屑,铁壳是三寸厚,裹了三层石棉。
稳定剂加了两勺。露西的笔在羊皮纸上飞,按照比例,反应会在第七息启动,第十息...
三。汤姆举着火把的手在抖,火苗被风吹得歪向一侧,二...一!
火折子擦过导火线的瞬间,艾琳的炼金术之眼自动开启。
她看见雷纹石的分子像被点燃的蜂群,稳定剂的成分正试图缠住那些躁动的能量,却像用细线捆野马。
第七息时,第一簇蓝光从铁壳缝隙里钻出来;第八息,铁壳发出痛苦的呻吟;第九息,蓝光突然暴涨,像把淬了毒的剑;第十息——
轰!
气浪掀翻了石堆。
艾琳被震得向后仰,手肘撞在岩石上,却感觉不到疼。
她望着山谷中央的深坑,直径足有五丈,边缘的岩石像被巨斧劈过,焦黑的痕迹里还泛着幽蓝的光。
成了!汤姆的欢呼声震得耳膜发疼,他冲下山坡,踩得碎石哗哗响,看那坑!
够埋十个重甲兵!
汉斯捶了下大腿:这铁壳经住了,要是加厚到五寸...
露西的笔掉在地上,她抓着艾琳的胳膊直摇晃:你看见没?
反应被稳定剂延缓了整整三息,足够士兵扔出去再跑开!
艾琳望着深坑,喉咙发紧。
她想起三天前矿洞里的争执,想起雷恩当时紧绷的下颌线,想起他现在应该在主城墙巡视——但此刻,她更想立刻跑回城堡,把这个消息塞进他耳朵里,看他冰雕似的脸上裂开道缝,露出那种只给她看的、像春雪融化的笑。
报告!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艾琳转身,看见个浑身是汗的卫兵,铠甲下的亚麻衫浸成深褐色,腰刀的穗子在风里乱晃:主教奥古斯都带着神罚骑士团来了!
就在五里外,骑的是黑鬃马,举着镶宝石的十字旗——他喘得说不下去,手按在胸口,他们没走主路,抄了东边的密道!
山谷里的欢呼声突然哑了。
艾琳的炼金术之眼再次发烫。
她看见远处的山路上腾起尘土,像条黄色的蛇,蛇头处飘着几点猩红——那是主教法袍的颜色,在晨光里刺得人眼睛生疼。
雷恩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惯有的清冷,却多了丝她熟悉的温度:怕吗?
她转头,看见他站在身后,披风猎猎作响,腰间别着她新制的震地弹。
阳光漫过他的肩甲,在他眼底投下碎金——那是属于领主的、势在必得的光。
怕。艾琳笑了,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轻声说,但更想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山谷的风卷起她的发梢,吹向远处腾起的尘烟。
那里,教会的旗帜正在逼近,像群不知死活的黑鸦。
而在他们脚边,深坑还冒着热气,里面沉睡着足以改写命运的、属于炼金术的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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