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乱葬岗的寒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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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鹅毛大雪如撕裂的棉絮,铺天盖地坠落,将乱葬岗的嶙峋枯骨与衰败荒草尽数掩埋。

沈惊寒背着妹妹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玄色外袍早被风雪浸透,冻硬的布料如铁片般刮擦着脖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刺入肺腑。

怀中的沈清沅已哭累睡去,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像只被寒风冻僵的幼兽,睫羽上凝结的冰晶在残余火把的微光中闪烁,如同撒了把碎钻。?

他不敢有片刻停歇,身后镇北侯府的火光虽被厚重雪幕遮蔽,却在他眼底灼烧出永不磨灭的烙印。

方才钻出密道时,他分明看见三名黑衣杀手在火场边缘逡巡,月光反射在淬毒刀刃上的青芒,隔着漫天风雪依旧刺目

——那是魏渊豢养的死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恶狼,不将猎物撕碎便绝不罢休。?

咳...咳咳

沈清沅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滚烫的额头抵在他后颈,烫得他心尖发颤。

他伸手拂过妹妹的脸颊,触手一片灼烫,显然是风寒入体引发高热。

王猛临终前塞来的包裹里只有几块硬如磐石的麦饼和一小袋碎银,连半片寻常伤药都未曾找到。

他咬开一块麦饼,碎屑簌簌掉落,粗糙的麦麸刮得咽喉生疼,却仍掰下最小的一块塞进妹妹口中:

清沅乖,再忍一忍,到落霞镇就有药了。?

咀嚼间,他警惕的目光扫过四周——新踩出的脚印正被风雪快速覆盖,却仍能辨出几串与他们同向延伸的足迹。

那些鞋印边缘带着特殊的锯齿纹路,正是京畿卫戍部队的制式军靴!

他的心猛地一沉,魏渊竟动用了皇城禁军来追杀两个孩子,其斩草除根之心昭然若揭。?

唰——

一声极轻微的衣袂破风声从左后方袭来,带着凛冽的杀意。

沈惊寒猛地旋身,手中即将燃尽的火把划破风雪,照亮三团在坟茔间穿梭的黑影。

他们身着黑色劲装,面蒙黑巾,手中短刃反射着幽光,正是追杀而来的寒刃阁死士!?

清沅快醒!我们得跑!

他一把摇醒妹妹,将剩余的火把掷向最近的杀手,同时抽出怀中那柄父亲所赐的佩剑。

燃烧的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橙红弧线,照亮了杀手面巾下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

那人侧身避过火焰,淬毒短刃已如毒蛇般刺到他胸前三寸。?

噗嗤!

剑尖刺入积雪的闷响远比刺入皮肉沉闷。

沈惊寒借势翻滚,拉着妹妹躲到一具腐朽的棺木之后,耳中只听见剑刃劈砍在棺木上的巨响,腐朽的木屑混着雪花飞溅到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霉味与土腥。?

小公子!带着小姐往西北跑!那里有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

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从右侧坟茔后炸响,紧接着是兵刃交击的脆响。

沈惊寒愕然抬头,只见一名身着灰布短打、头戴破旧毡帽的汉子正与两名杀手缠斗。

他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竟使得虎虎生风,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逼得杀手连连后退。?

你究竟是谁?

沈惊寒握紧佩剑,警惕地盯着来人。汉子身形佝偻如弓,脸上布满被风霜刻蚀的深纹,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雪夜中搜寻猎物的孤狼,透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厉。?

别管老子是谁!

汉子一刀劈飞杀手的短刃,猛地转身朝他怒吼,风霜吹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再不走就都得死在这鬼地方!

话音未落,一枚泛着幽光的黑色毒针擦着他耳畔飞过,笃地钉入身后的墓碑,碑石瞬间泛起青黑色的毒斑。?

沈惊寒不再犹豫,拉起妹妹就往西北狂奔。雪势愈发狂猛,狂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得人睁不开眼,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辨认方向。

身后传来汉子短促的痛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随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风雪呼啸,如同亡魂的哀嚎。?

他死了...是为了救我们...

沈清沅的声音带着哭腔,冻得发紫的小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沈惊寒没有回头,只是将妹妹的手握得更紧。

他知道,从踏出侯府大门的那一刻起,死亡便如影随形。那个陌生汉子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那双眼眸里的决绝,像极了王猛将军倒下前最后的眼神,充满了以死相护的悲壮。?

不知在风雪中跋涉了多久,一座突兀的老槐树终于出现在茫茫雪幕中。

树干粗壮得需三人合抱,虬结的枝干如同恶鬼利爪般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树冠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却在枝桠间露出几点醒目的黑色羽毛。?

是寒鸦!

沈清沅突然指着树梢惊呼,冻得发红的小脸上闪过一丝希冀。

只见几只乌鸦在风雪中盘旋,嘶哑的叫声刺破沉寂的夜空,那声音听在沈惊寒耳中却如惊雷——父亲曾在深夜教他辨认暗卫信号时说过,沈家暗卫的联络方式,便是模仿寒鸦独特的叫声!?

他尚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老槐树根部的积雪突然松动,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一只戴着粗布手套的手从洞里伸出,以极快的速度打了个手势。

沈惊寒瞳孔骤然收缩——那是玄甲军特有的暗语手势,意思是:

跟我来,此处安全。?

洞内通道比侯府密道更加狭窄逼仄,仅容一人匍匐前进。

沈惊寒让妹妹先爬进去,自己则手持半截断剑殿后。

爬行约二十余丈,前方终于透出微弱光芒,同时飘来一股浓郁的草药气味,混合着干燥的柴火气息。?

咳咳...

沈清沅刚爬出洞口就忍不住剧烈咳嗽,沈惊寒连忙捂住她的嘴,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洞壁上悬挂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芒照亮了洞内陈设:

石床上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角落里堆放着晒干的草药与熏制干肉,中央石桌上摆着半块未刻完的木牌,赫然是槐字的第三笔撇划!?

你究竟是何人?

沈惊寒拔剑指向坐在石床边的老者,剑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那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棉袍,须发皆白如积雪,正用一个豁口的陶碗喂食一只翅膀受伤的寒鸦,听见动静才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右眼下方有道陈年刀疤,从颧骨延伸至下颌。?

落霞镇,卖茶汤的陈老头。

老者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刚才在乱葬岗上浴血搏杀的不是他,

王猛那小子,终究是慢了三息。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石桌上的粗布包裹,里面有金疮药和热粥,给你妹妹喂点,再拖下去肺要冻坏了。?

沈惊寒这才注意到老者袖口露出的半截疤痕——那是一道贯穿小臂的陈旧剑伤,伤口愈合后形成的扭曲疤痕,形状竟与父亲玄甲军旧部描述的朔风原断刃之伤一模一样!

他收起佩剑,打开包裹,里面果然有一小罐用蜡封好的金疮药和一个陶制保温壶,倒出的热粥还冒着袅袅热气,混着碎米与野菜的清香。?

您...认识我父亲?

沈惊寒一边用木勺给妹妹喂粥,一边颤声问道。

陈老头冷哼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枚与他手中相似的玄铁令牌,只是令牌上的沈字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边缘处还缺了个小口:

老骨头我当年跟着侯爷在朔风原喝了三年雪水,啃了五年冻肉,这点情分还是有的。?

沈清沅喝了热粥,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却依旧发着高烧,额头滚烫如烙铁。

陈老头取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整整齐齐插着一排银针。他将银针在油灯上烤了烤,对准沈清沅头顶的百会穴精准刺下:

寒气入体太深,得把毒血逼出来。

银针扎入时,沈清沅疼得眉头紧蹙,却咬着下唇没哭出声,只是小手抓着哥哥的衣襟更紧了,指腹都已泛白。?

沈惊寒看着妹妹苍白的小脸,心中疼惜与愤怒交织翻涌。

陈老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边捻动银针一边缓缓说道:

魏渊那老贼这次下了血本,派来的是寒刃阁排名前三十的死士。你父亲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才提前三个月让王猛在乱葬岗布下暗哨。?

我父亲...他还活着对不对?

沈惊寒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陈老头却叹了口气,拔下银针,针尖已变成青黑色:

侯爷在正厅硬抗了半个时辰,亲手斩了魏渊麾下两员副将,为的就是给你们争取跑路的时间。

如今紫宸城四门戒严,城门口贴着你们兄妹的画像,赏金足够买下半条街的铺子。?

山洞外的风雪渐渐停歇,东方泛起鱼肚白,一缕晨曦穿透洞口,照亮了洞内漂浮的尘埃。

陈老头递给沈惊寒一件破旧的蓑衣:

穿上这个,把帽檐压低点,别让人看清脸。渡口停着艘乌篷船,船头挂着半片槐树叶,见到船主就说朔风原的雪化了。

他又塞给沈清沅一个烤得焦黑的红薯,

路上饿了就啃两口,别冻着肚子。?

沈惊寒看着陈老头布满老茧与伤疤的手,突然想起福伯佝偻着背为他整理衣冠的模样,想起王猛将军血洒回廊的决绝,想起那个死在乱葬岗的陌生汉子。

他突然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咚的声响:

陈老伯大恩,沈某没齿难忘。他日若能手刃仇人,定当为您立碑建庙,终生供奉!?

起来吧,小子。

陈老头扶起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悲悯,又像是看到了昔日战友的影子,

记住,从今天起,世上再没有镇北侯府的公子沈惊寒,只有两个逃难的穷兄妹。

想报仇,就得先像这乱葬岗的寒鸦一样活着——藏在暗处,忍着饥饿,磨尖爪子,等着啄瞎仇人的眼睛。?

走出山洞时,雪已完全停了。

初生的朝阳从东方群山间升起,将乱葬岗的皑皑白雪染成血色。

沈惊寒回头望去,老槐树的虬结枝桠上落满了寒鸦,它们嘶哑的叫声在寂静的雪地上空回荡,像是为逝去的忠魂送行,又像是为新生的复仇者吹响出征的号角。?

他紧了紧背上的包裹,用蓑衣将妹妹裹得更严实,踩着没膝的积雪向渡口走去。

脚下的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坟茔之上,却也踏在了通往新生的边缘。

陈老头的话语在他耳畔不断回响——像寒鸦一样活着。?

那么从今天起,他就是寒鸦,是从血火废墟中飞出的复仇者。

终有一天,他会用磨砺多年的利爪与尖喙,撕开仇人伪善的面具,让那些沾满沈氏鲜血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渡口的乌篷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船头果然挂着半片干枯的槐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沈惊寒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愈发清醒。

他牵着妹妹的小手走上跳板,身后是渐渐被阳光融化的血色积雪,身前是茫茫未知的滔滔江水。?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踏上渡船的那一刻,老槐树上的寒鸦突然集体振翅飞起,黑压压的一片朝着紫宸城的方向飞去。

它们嘶哑的叫声划破天际,仿佛在向那座巍峨的皇城宣告——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复仇者已经诞生,一场席卷苍澜王朝的血雨腥风,即将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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