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青林山遭受魔剑侵袭,死了十来名院生。御典剑司台虽涉足江湖,却是朝廷职官,隶属礼部管辖,典制比照谏院御史台。抚恤、修缮等事务都得写奏章、递折子,飞马分报各路诸侯与臬台司衙门,极为繁琐,不像江湖门派那般容易应对。
眼见从论剑策口中问不出底细,叶墨裳话锋一转。
“我见老台丞书札上的字迹有些黯淡,着实担心了一阵。可惜琐事缠身,没能上山探望。我还想着今年七月老台丞寿辰,要给他捎几盒参芝补品。他老人家身子骨还康健吗?”
“身子安好。”论剑策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片刻后又补上一句:“精神也不错。”
叶墨裳自幼便认识楚诤笺。
尽管在她印象中,楚诤笺一次比一次衰老,但眼神始终如一。
这些年,她忙于门中事务,与御典剑司台多是书信往来,至多派映绯月亲上青林山一趟。但叶墨裳知道,楚诤笺绝对没有糊涂昏聩。
这究竟是为什么?他口出谬论、一意孤行,到底想做什么?
世上若真有魔剑,又是什么东西能将其引来,让两门暂时罢手,却又杀不得、放不得?
“我虽不知笼中所囚何物,但临行前我家台丞再三交代,宁可错放魔剑,也不能失去此物。”
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论剑策微微摇头,面色凝重:“笼中之物若与魔剑一同现世,天下将陷入浩劫!”
时间在雨帘内外无声流逝。有人百无聊赖,有人心急如焚,有人暗藏杀心……直到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穿透雨幕传来。众人起身时,一辆篷顶破辕的老旧驴车已来到庙前。
“吁——”一声稚嫩的童音响起,拉车的蹇驴笨拙地停下脚步,被沉重车轭压得晕头转向,在雨中不住摇晃着大脑袋和长耳朵,甩落的水珠仿佛无穷无尽。
镜湖剑韵坊的女弟子们被这憨态逗得咯咯娇笑。车座边上,突然跃下一名唇红齿白的少年。少年单手叉腰,冷笑着一指众人:“笑什么!是陪酒卖笑的吗?哪个淋雨不会湿的,也站出来淋一淋试试!”
诸女听他言语粗鄙,不禁一愣,纷纷沉下脸来。
论剑策眉头微蹙,快步上前,目光在四周仔细巡梭一遍,见那车确实独自前来,前后并未埋伏刀光人影。驾车的除了这名童子,还有一名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佝偻男子坐在车上,破烂的葛布宽裤卷至膝头,露出两条瘦削苍白的腿。
“小朋友,此间即将发生事端,请你和你的……”他抬眼望了望篷车,那童子极为机灵,接口道:“……是我阿爷。”
论剑策点头道:“请与令祖速速离开,以免遭受池鱼之殃。”
少年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偏就你们能避雨?哼!”
他指着庙中巨大的浇铁砖笼,大剌剌地说:“快把那东西移开,我阿爷要把车驾进去。”
少年意态嚣张,院生们不禁怒火中烧。一人高声叫道:“兀那小儿!可知我家大人乃正五品台丞副贰,你怎敢……”却被论剑策挥手制止。
忽然,一把清脆娇嫩的女声传来:“谁说避不得雨?我偏说避得!”
两条身姿窈窕、极为相似的身影踏水而来,金钏和银雪并肩撑着油黄伞盖,伞下罩着一袭俏丽紫衫。苏沁瑶双手背在臀后,横持一柄乳白鞘儿、缀着紫流苏的细窄长剑。她腰肢紧实,步伐轻盈,脚尖轻点绣鞋,像小鹿般蹦跳着走进庙里。
苏沁瑶与其他女子不同,不穿武靴,偏选小巧秀气的青葱绿绣鞋。行走时,裙裾翻飞,裸露出一小截雪腻浑圆的脚踝,娇美之态,令人甘愿赴死。
自她踏入庙里,一众青年男子的目光,瞬间被她的容颜身段吸引。
偌大的镇岳庙里,隐隐响起一片低沉的心跳声,伴随着逐渐燥热的空气,还有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和喘息声。
苏沁瑶似乎早已习惯男人这般目光,抿嘴轻笑,顾盼生姿,从容走近少年,伸手欲挽:“走!姐姐带你避雨。”
少年冷笑连连,竟一把挥开她的手,苏沁瑶顿时僵在原地,笑意凝固。
她生就巴掌大的娇俏小脸,腰肢纤细,臀部挺翘,这才显得双腿比例修长,实际上个子颇为娇小。少年比她足足矮了半个头,看上去不过八九岁,可举止老辣,一点都不像天真孩童。
叶墨裳见状,淡淡一笑,随口说道:“少时若发生事端,福祸难料,还是不要牵连无辜之人。金钏、银雪!护送这位小兄弟和他的家人离开,到十五里外确认他们平安后,再回来。”两女齐声应是。
苏沁瑶原本恼怒,一听大师姐这么说,反倒不让少年走了。她拍拍少年肩头,甜笑道:“小兄弟别怕。外头雨大路滑,要是出了意外,可怎么好?”
说话间,她掌心暗自积蓄柔劲,随手拍下。这“花坞锁蝶魂”是镜湖门下嫡传擒拿绝技,讲究出手无痕。少年被拍得脸色煞白,膝弯发软,不由自主地往庙里走去。
论剑策没料到她会对一个孩童出手,想阻拦却已来不及,手掌一翻,便要切她腕脉。这是武学中常见的“围魏救赵”之计,腕脉关乎要害,谁都不会轻易让人攻击。
按常理,苏沁瑶必须撤手避让。可她“咭”的一声轻笑,竟不闪不避,左臂突然探出,剑鞘白尖径直戳向论剑策丹田!
论剑策看准来势,右掌拦在脐前。电光石火间,另一只左手已扣住苏沁瑶右腕,只觉掌心滑腻,柔若无骨,竟扣之不住。
苏沁瑶小手一翻一沉,将他蒲扇般的黝黑铁掌压在少年肩上。
论剑策突然醒悟:“不好!是我害了这孩子!”但为时已晚,苏沁瑶重重一剑鞘戳在他右掌心里,剑劲穿透手背,直入丹田气海!
论剑策修炼内家硬功,全身如同一堵砖砌城墙,一处受力,便能通体化解,这既是身体自保本能,也是他多年苦练的成果。可论剑策承受得住,与他右掌相连的少年却未必能承受。
危急关头,论剑策掌下突然一空,少年被人轻轻一拉,身子向前飘去。落地时稳稳当当,连他自己都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同样是“花坞锁蝶魂”,叶墨裳施展起来,更是虚无缥缈。
“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欲留不留”,本就是这路绝学的至高境界。
苏沁瑶一怔,像没事人一样,回头仍笑得娇甜,腻声说道:“师姐,我和论大人闹着玩呢!”
叶墨裳淡然一笑,雪靥上看不出喜怒,垂目温言说道:“师妹别再顽皮了,论大人该生气了。”
论剑策本有些恼怒,被师姐妹俩这么一调侃,反倒不好发作,只得问叶墨裳:“代掌门,依我看,还是别节外生枝了吧?”
苏沁瑶抢过话头,佯装嗔怒:“就吃块糕而已!这也不行?论大人太小气了。”
论剑筏见叶墨裳没有反对,无可奈何,只好由着她。
苏沁瑶让金钏打开一只精致的掐金漆盒,层层拨开外裹的油纸棉布,翘着腻白如玉钩的兰花小指,拈出一块相思叶大小、通体雪白的梭状细糕。
“这叫凤片糕。只用剔除杂质的净糖炒成面粉粗细,什么都不添加,纯粹用模子压制而成,是京城一品致珍斋的独门细点。”说着,她将糕递到少年眼前,轻咬樱唇,热情招呼:“喏!你尝尝。”
少年在她手上吃过亏,余怒未消,冷笑道:“干什么?想毒死我啊?”但终究抵不住凤片糕的甘甜糖香。犹豫片刻,他还是接过来塞进嘴里,抿嘴咂了几下,细绵的糖粉在唾液中化开咽下,津润甘芳,忍不住又伸手拿了一块。
“我姓苏,叫苏沁瑶。”苏沁瑶问他,“你呢?”
“我叫杏儿。”
“杏儿?这名字真特别。”苏沁瑶笑道,“对了,你们从哪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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