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目光沉凝，紧盯着“水镜”中那卑微如同仆役般的身影。
方才在“直播”之中，那小明剑魔痛斥“躺赢狗”时的激昂言辞，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自己什么都不干，全靠别人带飞！”
“一点担当都没有！一点骨气都没有！”
声声句句，掷地有声，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愤慨与正气。
可眼前这幅景象，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那慷慨陈词的“剑魔”脸上，也让孔子的心头，如同被一块巨石堵住，沉闷得厉害。
小明在客厅里局促地站立了片刻，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沙发上的王美丽依旧专注于那发光的“电视”屏幕，对身旁的丈夫视若无睹。
终于，一集喧闹的“连续剧”播放完毕，屏幕上开始播放起更加吵闹的“广告”。王美丽这才不耐烦地扭过头，瞥了小明一眼。
她的目光扫过小明，又扫过一旁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门口，眉头微微一蹙，语气冰冷地开口了：
“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厨房都堆成山了吗？赶紧去洗了！”
那语气，不是商量，不是请求，而是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仿佛在吩咐一个下人。
“哦……好，好的，老婆，我马上去！”
小明如蒙大赦，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连声应着，几乎是小跑着冲向了厨房的方向。
那副急切而顺从的模样，让孔子看得眼角直抽搐。
“水镜”的视角也随之切换，跟随着小明进入了厨房。
当看清厨房内的景象时，饶是孔子有所准备，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不大的厨房里，灶台、水槽、乃至旁边的空地上，都堆满了用过的碗碟、杯盘、锅具……油腻腻，脏兮兮，层层叠叠，宛如一座小山。
看那数量和污秽程度，绝非一日之功，恐怕是积攒了两三日甚至更久。
难以想象，一个家境看似颇为优渥的家庭，其内室竟是这般光景。
更难以想象的是，这些明显是日常饮食所产生的污秽，竟无人清理，任由其堆积至此。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饮食乃人生大事，餐具之洁净，亦是礼数之一环。此家……”孔子皱着眉头，心中充满了不适。
而小明，面对这如同“战场”般的厨房，却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他没有任何抱怨，甚至连一丝不悦的表情都没有流露出来。
他熟练地挽起袖子，系上一条油迹斑斑的围裙——那围裙的样式，在孔子看来，更像是妇人所用。
然后，他便拧开水龙头，开始吭哧吭哧地与那堆积如山的碗碟“搏斗”起来。
洗涤剂的泡沫飞溅，碗碟碰撞发出叮当的声响，混合着水流声，构成了厨房内单调而忙碌的背景音。
孔子看着小明那略显佝偻的背影，看着他沾满油污和泡沫的双手，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在“网络”上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拥有万千拥趸的“剑魔”，回到家中，竟然是这般模样？
这强烈的反差，让孔子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与悲哀。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小明之前那段关于“躺赢狗”的激昂批判。
天幕似乎感应到了孔子的想法，十分“体贴”地将方才小明直播时痛斥“躺赢狗”的画面，与此刻他在厨房埋头洗碗的画面，并列呈现在“水镜”之上。
一边是口若悬河、正义凛然的“网络圣贤”。
“自己什么都不干，全靠别人带飞！”
“一点担当都没有！一点骨气都没有！”
一边是任劳任怨、卑微顺从的“家庭煮夫”。
他正费力地擦洗着一个油腻的炒锅，动作麻木而机械。
强烈的对比之下，那段批判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讽刺。
孔子只觉得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夹杂着深深的失望，再次涌上心头。
“躺赢狗……躺赢狗……”他反复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在两个画面之间来回扫视。
“依他所言，不劳而获，坐享其成者，谓之‘躺赢狗’。”
“然观其家中情状，其妻王美丽，安坐厅堂，不事生产，不理家务，颐指气使，挥霍无度，岂非正是其口中‘躺赢狗’之典范？！”
“而他自己，在外辛劳奔波，赚取钱财；归家之后，上交所有，还要承担繁重家务，受其驱使，看其脸色……这……这与那被剥削、被压榨、辛苦付出却不得回报的‘牛马’，又有何异？！”
“他痛斥‘躺赢狗’，却心甘情愿地供养着一个‘躺赢狗’，甚至将自己活成了‘躺赢狗’赖以生存的基石！”
“这……这是何等的自相矛盾！何等的愚昧不堪！”
孔子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水镜中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
“言行相悖至此！颠倒黑白若此！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在网络上所构建的那个‘剑魔’形象，那个嫉恶如仇、刚正不阿的形象，原来……原来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骗了那些信任他的‘观众’，更是在欺骗他自己！”
“伪君子！十足的伪君子！”
孔子痛心疾首，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袭来。
他原本还对此人抱有的一丝“尚有可取之处”的幻想，此刻已彻底破灭。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失望和鄙夷。
“水镜”的画面并未因孔子的激动而停止。
镜头再次转向客厅。
王美丽似乎对电视广告也失去了兴趣，她拿起那部小巧的“手机”，开始专注地滑动起来，脸上时不时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或是撇撇嘴，表情变幻不定。
对于厨房里传来的叮当声响和丈夫的辛劳，她充耳不闻，仿佛那一切都与她无关。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觉得口渴了，头也不回地朝着厨房喊了一句：
“喂！给我倒杯水过来！”
厨房里的水流声停顿了一下。
随即传来小明略带讨好的声音：“哎，好嘞！老婆，你想喝热的还是凉的？要不要加点蜂蜜？”
“随便！快点！”王美丽不耐烦地催促道，眼睛依旧没有离开手机屏幕。
很快，小明端着一杯水，小心翼翼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他将水杯轻轻放在王美丽手边的茶几上，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卑微的笑容。
“老婆，水来了，温度刚好的。”
王美丽这才恩赐般地抬起头，扫了一眼水杯，又扫了一眼小明沾满泡沫和水渍的围裙，眉头一皱，嫌弃地说道：
“脏死了！离我远点！”
小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哈腰：“哎哎，好，我这就回去继续洗碗。”
说完，他又如同逃跑一般，快步溜回了厨房。
自始至终，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满，更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仿佛妻子的嫌弃，是理所当然的。
仿佛他的辛劳，本就一文不值。
孔子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胸口如同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缓缓地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不，此人已非‘不争’，乃是‘奴性’深植于骨髓！”
“丈夫之尊严，男子之气概，于他而言，竟已弃若敝履！”
“《诗》云：‘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此人行径，比之无皮之鼠，又有何异？！”
孔子心中充满了悲凉。
他所忧虑的“礼崩乐坏”，不仅仅是外在的社会秩序混乱，更是内在的人心失序，是人伦纲常的彻底颠倒。
眼前的这个小明剑魔，就是这种内在失序的最生动、最令人痛心的写照。
他睁开眼睛，目光再次投向水镜。
厨房里，洗碗声仍在继续。
客厅里，王美丽依然慵懒地躺在沙发上，玩着手机。
这看似平静的家庭画面，在孔子眼中，却比任何战场厮杀都更加触目惊心。
因为这里沦陷的，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基本尊严和伦理道德。
“下一个……又会是何等景象？”孔子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疲惫，却又带着一种不得不看下去的决绝。
这“诸天万界警示录”，正在一点一点地，将他所熟悉的世界观，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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