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锈铁链的冷硬触感缠上脚踝时，清欢恍惚听见母亲的声音：“欢儿，看北斗天璇位。“冰棺底部浮现的星图正在缓慢旋转，二十八宿的方位与双鱼佩裂痕完美契合。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曾用染血的手指在她掌心画过同样的星纹。
“抓住我！“
苍白手腕破水而出的刹那，清欢好像看见一张手向自己伸来，手上全是伤痕——与记忆里母亲煎药时被烫伤的痕迹分毫不差。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炸开：七岁雨夜，母亲将双鱼佩掷入药炉时袖口翻飞的六瓣冰花；书房地下传来的铁链声混着《素心诀》的残页；还有青黛倒下时，绣鞋尖头露出的半截银针......
“闭气！“
冰棺突然翻转，潭底暗流裹挟着她们撞向石壁。清欢的后背重重磕在凸起的龙首机关上，怀中双鱼佩应声嵌入凹槽。整座寒潭开始震颤，北斗星图的方位随着潭水倒流开始重组。
追兵的火把突然在头顶熄灭。谢明昭的软剑劈开水面时，某种幽香在潭水中弥漫开来。清欢看见无数透明水母自石缝涌出，触须泛着与陆砚之药囊相同的冰蓝色。
“屏息！这是离魂香！“
陌生的男声穿透水波。青衫男子如游鱼般掠过冰棺，腰间药囊洒出金粉，遇水即化作万千萤火。追兵们的动作突然变得迟缓，眼中泛起与寒潭磷光相似的幽蓝。
清欢的肺叶快要炸裂时，那人扣住她的手腕渡来一口气。松针混着苦艾的气息冲进口鼻，令她想起去年深秋，在父亲书房闻过的某种异域熏香。男子右腕铁链擦过她手臂的伤处，竟让灼痛瞬间消退。
“陆某的药雾撑不过半盏茶。“他在她掌心快速划字，“跟着星图走。“
冰棺底部的星图此刻完全显现。天枢位对应的石壁突然裂开，露出刻满六瓣冰花的甬道。清欢扶着昏迷的楚怀素游向裂缝时，瞥见陆砚之的侧脸——他眼尾那道疤痕，竟与双鱼佩的裂痕走向完全一致。
身后传来谢明昭的冷笑。软剑劈开药雾的瞬间，陆砚之突然反手洒出把朱砂。鲜血般的红雾在水中炸开，凝成无数细小的冰晶。清欢最后看见的，是谢明昭被冰晶割破的脸庞，以及陆砚之药囊上那朵徐徐绽放的冰花。
水流裹着三人冲进溶洞时，陆砚之反手掷出三枚银针。针尾系着的鲛绡遇水膨胀，转眼化作浮囊将楚怀素托起。清欢的襦裙早被岩壁刮成碎绺，月白绸缎缠在钟乳石间，像极了母亲药庐里垂挂的晒药纱。
“抓稳了！“
陆砚之突然揽住她的腰肢跃出水面。青衫下传来铁器相撞的轻响，清欢的指尖触到他后腰硬物——那是半截嵌进皮肉的鎏金锁链，断口处滋生的血肉泛着诡异的朱砂红。
“把衣服换了。“
陆砚之背过身去解下浸透的青衫扔给清欢。溶洞缝隙漏下的天光里，清欢瞥见他脊背上盘踞的鎏金纹路——那根本不是刺青，而是某种嵌进皮肉的金属脉络，在肩胛骨处汇聚成六瓣冰花。
她指尖触到粗布内衬的异样。翻开衣领，暗金丝线绣的并蒂莲纹样刺痛眼眸——这与生辰宴那日被毁的襦裙刺绣出自同一批绣娘。袖口残留的龙脑香混着陆砚之身上的苦艾气息，竟让怀中的双鱼佩突然震动。
“谢家的猎犬循着朱砂味追来了。“
陆砚之突然转身，裸露的胸口赫然有道新伤。腐坏的皮肉间，数条金线正随着他的喘息游动，像极了父亲书房那幅《千里江山图》上的河道脉络。
栖霞山废庙的飞檐浸在血色暮霭里，褪色的彩绘门神被酸雨蚀出骷髅状孔洞。陆砚之踹开殿门的刹那，惊起满室蓝翼蛾，磷粉落在清欢未干的长发上，凝成冰晶似的碎钻。
“东南角。“
他甩出三枚银针钉住摇摇欲坠的帷幔。褪色的《药师经》壁画后，竟藏着半人高的檀木箱——掀开的箱盖内侧，六瓣冰花纹与清欢的玉簪缺口完美契合。箱中整整齐齐叠着套素纱襦裙，袖口犀角铃随着夜风轻响，惊得清欢后退半步。
“我年少时埋的衣裳。“
陆砚之背靠斑驳的韦陀像，突然扯开自己心口的纱布。暗红血液溅在香案时，那些金线竟如活物般扭动着组成星图：“半盏茶时间，够沈姑娘想清楚——是要这身染血的衣服，还是药王谷的素纱星袍？“
清欢抚过襦裙内侧的犀角铃。不同于生辰宴那日的阴寒，这些铃铛触手生温，随着她解开发髻的动作发出清越共鸣。
庙外忽起狼嚎。不是山野畜生，而是人声摹仿的暗号——三长两短，恰是沈府侍卫惯用的传讯节奏。陆砚之突然劈碎供桌，桌板夹层里滚出支海棠花簪。和田玉雕的花瓣浸着血丝，花心那粒相思豆竟与谢明昭当日所持的分毫不差。
“更衣换的是身份，不是命数。“
他将花簪斜插进清欢发间，指尖划过她后颈时，那些游动的金线突然钻入冰花纹：“沈姑娘现在闻闻，身上可还有沈府的龙脑香？“
夜风穿堂而过，素纱襦裙上的犀角铃无风自动。清欢在破碎的铜镜前转身，看见铃铛里飘出的幽蓝雾气，正与陆砚之药囊中洒出的金粉交织成星图——那图案，与寒潭冰棺底部的纹路渐渐重合。
破庙的残烛在漏风的窗棂间摇曳，将陆砚之的影子拉成扭曲的藤蔓。他撕开浸血的绷带，露出心口寸许长的陈旧刀疤——那疤痕形如药王谷图腾，张牙舞爪，要把清欢吞掉。
他忽然抓起清欢的手按在疤痕上，清欢触电般缩回手，腰间的犀角铃撞在蒲团上叮咚作响。陆砚之拾起滚落的铃铛，指尖抹过内侧刻痕：“永宁七年腊月，东宫送来三百斛夜明珠换走药王谷半数弟子——你当那些盐船运的真是官盐？“
伤疤接触到她指尖的刹那，无数画面涌入脑海：玄铁笼里蜷缩的幼童们腕系银铃，而执刀剜骨的刽子手......竟是戴着青铜面具的沈砚舟。
烛芯爆开的火星映亮褪色的《药师经》壁画。陆砚之扯开衣领，露出颈间玄铁项圈刻着的“药人叁“：“太子先天心脉残缺，太医用朱砂炼丹吊了他二十年阳寿。直到谢明昭告诉太子，药王谷的《素心诀》可长生.....“
他忽然剧烈咳嗽，指缝渗出的血珠竟在半空凝成冰花。清欢望着冰花里浮现的幻象：大雪纷飞的药王谷，母亲在七星阵中疾走，身后追兵的火把映亮东宫令牌上的螭龙纹。
“我想，枕边人的背叛，最是痛心，沈砚舟亲手剖开楚圣女的脊背，结果却发现《素心诀》早被纹进你的血肉。你猜，你爹会怎么做？“陆砚之突然抓住清欢手腕，“他们留你性命，只因太子需要活药引——每月初七书房下的铁链声，正是试药失败的药人在哀嚎。“
庙外惊雷炸响，暴雨冲刷着檐角残破的铜铃。陆砚之从药囊取出半卷焦黄的《素心诀》，展开的刹那，清欢背后的冰花纹突然灼如烙铁。
“以素心引为媒，而药引......“他忽然擒住清欢的下颌，迫她望向韦陀像背后的暗格。腐朽的机关匣里，三百枚银铃串成的长命锁正在渗血，每枚铃铛都刻着生辰八字——最新那枚银铃上，“青黛“二字还沾着未干的血渍。
清欢的指甲掐进掌心。她终于明白父亲每月初七的“闭关“，原是取药人心头血炼药；那些沾着朱砂土的盐丁，实为运送药尸的脚夫；
陆砚之忽然扯断颈间项圈，暗红血液喷溅在《药师经》壁画上。褪色的佛陀双目突然流出血泪，壁画底层浮现出完整的药王谷地图——每个穴位标记处都插着东宫的螭龙旗。
“这鎏金锁链不是刑具，是太子的命锁，锁着三百药人的怨魂。“
“现在可懂了？“陆砚之手缓缓下移，银针在清欢后背游走“沈砚舟留着你活到现在，不过是要等你成亲之夜剜出完整的素心引，去填太子那副早该入土的枯骨！“
清欢不知道他怎么逃出来的，也不懂他为什么要救自己。更不明白，父亲是太子的人，却被谢明昭抄家。最想不明白的，是接下来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