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采访车急刹在巷口，轮胎在未干的水泥补丁上碾出扇形纹路。
牛莉莉抱着摄像机下车时，发梢沾了半片从晾衣绳上飘落的肥皂泡，在夕照里折射出彩虹色光晕。
她望着巷子里欢呼的人群有些发怔。
半个月前暗访时，这里还是污水横流的"龙须沟"，此刻却弥漫着刚铺的沥青味道。
八十岁的老电工还跨坐在人字梯上骂骂咧咧，底下扶着梯子的年轻人后腰别着管钳，白衬衫下摆沾着泥浆，像幅泼了墨的工笔画。
"同志，要采访找小高主任！"胖婶甩着沾了烂菜叶的围裙挤过来，指甲缝里还嵌着处理垃圾站渗滤液留下的黑渍，"他刚把防空洞线路捋明白，这会儿在......"
话音未落，牛莉莉已经捕捉到配电箱旁的身影。
高云正蹲在阴沟边，左手按着施工图纸，右手用改锥在地面划着什么。
她注意到他腕表带卡着根铜丝，秒针在泥污覆盖的表盘下顽强跳动。
"防空洞改建排水系统，为什么不直接填埋？"牛莉莉蹲下身时，摄像机肩带扫过高云正在标注的图纸。
她看见他虎口有新鲜的灼伤，应该是处理老化电路时留下的。
高云头也不抬："底下埋着五七年建的人防工程，能改造成天然蓄水池。"改锥尖戳着图纸某处，"王大爷说三十年前暴雨，半条街的水都往这儿灌......"
围观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赵记者踩着十厘米细高跟挤进人堆，香奈儿邂逅香水味撞开汗酸味。
她对着正在疏通垃圾管道的工人连拍数张特写，闪光灯惊得阴沟里的青蛙噗通跳开。
"牛大记者又在搞深度报道？"赵记者把镜头对准高云沾满泥浆的皮鞋，"要我说就该拍点刺激的——看这豆腐渣工程，新铺的水泥都裂缝了。"
高云突然起身，管钳撞在配电箱上发出脆响。
牛莉莉发现他起身时特意侧过膝盖——那个角度恰好挡住赵记者想拍的"裂缝"，而她分明看见他鞋尖抵着的根本不是裂缝，是蒲公英种子粘在未干水泥上形成的错觉。
"赵姐，麻烦让让。"牛莉莉扛起摄像机，镜头追着高云走向垃圾站的背影，"您挡着我的逆光了。"
暮色渐浓时，牛莉莉在配电箱旁发现半本工作笔记。
翻开泛黄的纸页，某页潦草写着："7月15日，李老板送来两箱茅台，让在防空洞验收单上签字。注：防空洞西侧承重墙疑似空心。"夹页里粘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购买时间正是今天下午——四捆绝缘胶带，两瓶速效救心丸。
巷尾突然传来争吵声。
牛莉莉赶到时，看见李老板正攥着个鼓囊信封往高云兜里塞，腕上那串开过光的崖柏手串硌得信封边缘支棱起锐角。
高云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垃圾站新装的分类标识牌，金属牌面在暮色里晃出冷光。
"我们做企业的就想支持基层建设......"李老板的笑声像砂纸打磨生锈铁管。
牛莉莉注意到他西装后襟沾着星点白灰——和防空洞墙体剥落的涂层颜色一致。
赵记者的尖嗓子突然插进来："高主任收礼也不避着点人？"她手机镜头对准那个鼓囊信封，"牛妹妹快来拍，这才是大新闻！"
牛莉莉没动。
她看见高云左手始终按在裤袋外侧——那里隐约凸出方型轮廓，是半小时前老电工塞给他的老式电笔。
而李老板递过来的信封，正被他用贴着创可贴的食指和中指夹着，像夹着支将燃尽的香烟。
金属牌面的反光刺得李老板眯起眼，他腕间的崖柏珠子突然发出细碎爆裂声——那是去年在五台山开光时老和尚说的凶兆。
高云后腰抵着分类牌尖锐的棱角，指尖触到裤袋里电笔的鳄鱼夹，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三天前在防空洞西墙敲击出的空洞回音。
"李总这是要给我上廉洁教育课？"高云两指夹着信封轻晃，牛莉莉注意到信封边缘的折痕刚好避开防伪水印。
巷口飘来沥青混合垃圾发酵的酸味，赵记者举着手机往阴影里缩了缩。
李老板突然大笑，西装后襟的白灰簌簌抖落："年轻人就是爱开玩笑。"他抬手要拍高云肩膀，被对方侧身避开，腕表带勾住的铜丝在暮色里闪了闪，"听说招标会下周..."
"招标公告在政务网挂了三天。"高云掏出手机，屏保是张模糊的工程结构图，"您公司资质证书的电子版..."他故意停顿，看着李老板额角暴起的青筋，"好像没上传税务登记证？"
牛莉莉的镜头微微颤动。
她看见高云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低电量提醒，而李老板的司机不知何时堵在了巷口。
老电工的骂声从配电箱后传来，人字梯晃动的阴影里，半截绝缘胶带正悄悄缠上铁质横梁。
深夜的城建局档案室，高云按亮应急灯。
他腕表的泥污下透出幽蓝夜光，秒针卡在七点十五分的位置——那是白天李老板递信封的瞬间。
泛黄的验收报告里夹着张褪色照片，防空洞西墙的钢筋排布与设计图差了十五公分。
"2018年暴雨..."高云突然抓起手电，光束扫过文件柜最底层的防汛记录。
潮湿的霉味中，某页被撕去的痕迹像道陈年伤疤。
窗外的香樟树突然沙沙作响，他摸向手机才发现电量早已耗尽，应急灯的绿光在玻璃窗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牛莉莉此刻正在暗房冲洗照片。
显影液里浮现的除了高云鞋尖的蒲公英，还有李老板西装后襟的白灰。
她摸出那半本工作笔记，超市小票上的速效救心丸生产日期，竟与三年前某次工程事故的日期重合。
雨点砸在档案室铁皮屋顶时，高云听见楼道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他抓起桌上的老式电笔，鳄鱼夹划过铁质档案柜迸出火星。
应急灯突然熄灭的瞬间，手机充电口的红光在黑暗中闪了闪——那是他白天在配电箱旁发现的太阳能充电器，此刻正静静躺在三米外的工具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