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块钱，两张大团结，被林栋哲仔细地对折，再对折，放进了上衣内侧的口袋里，紧贴着胸口。那里，能感受到心脏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的跳动。
纸币上残留的，是父亲半辈子的辛劳和此刻全部的赌注。这份重量，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但对林栋哲而言，这只是启动他庞大帝国机器的，第一滴燃料。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任何的保证，在结果出来之前，都显得苍白。
他最后看了一眼父母。母亲宋莹靠在门框上，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滑落，那眼神里是倾尽所有的担忧。父亲林武峰则站在屋子中央，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身影，刻进骨子里。
林栋哲微微颔首，不是告别，而是一个无声的契约。
然后，他转身，拉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决然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将两个时代的期望与忧虑，隔绝开来。
午后的阳光再次泼洒在他身上，酱油浜小巷里的空气依旧燥热。之前的喧嚣已经散去，但三三两两的邻居还聚在自家门口，摇着蒲扇，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林家的方向。
当林栋哲再次出现时，那些窃窃私语瞬间停止了。
巷子里只剩下老樟树上不知疲倦的蝉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未散尽的讥讽。他们想看看，这个刚刚夸下海口的落榜生，接下来要耍什么把戏。
林栋哲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的世界里，这些人不过是背景板上模糊的剪影，连让他多费一秒心神都不配。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巷口走去。
就在他即将走出小巷，踏上那条通往市区的青石板路时，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怯意的声音，从巷口的樟树下传来。
“栋哲哥……”
林栋哲的脚步，第一次停了下来。
他循声望去。
樟树浓密的树荫下，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淡蓝色碎花衬衫，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一张素净的瓜子脸，不施粉黛，却比这个夏天所有的花朵都要动人。
是庄筱婷。宿敌庄图南的妹妹。
也是林栋哲前世记忆里，那道最温柔的白月光。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本高中课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担忧。她显然在这里等了很久，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更显得肌肤白皙通透。
看到林栋哲望过来，她的脸颊浮起一抹红晕，鼓起勇气，快走几步来到他面前。
“栋哲哥，你……你别难过。”她的声音细细的，像羽毛一样轻，“一次考试算不了什么的，我相信你明年一定能考上。”
她的话语，是这个年纪的女孩所能想到的，最真诚的安慰。在所有人都在看笑话的时候，只有她，还保留着这份青梅竹马的纯真关心。
换做是过去的林栋哲，听到这番话，或许会感动，或许会苦笑，或许会用一贯的嬉皮笑脸来掩饰内心的失落。
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那个经历过尸山血海的资本巨鳄。
林栋哲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用一种庄筱婷从未见过的眼神。
那眼神，不再是邻家哥哥的温和与玩闹，而是一种……一种带着极强侵略性和占有欲的审视。灼热，专注，仿佛一头饥饿的雄狮，在打量着自己最心爱的猎物。又像一位最挑剔的鉴宝宗师，终于找到了那件足以传世的绝代珍品。
在这道目光下，庄筱婷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攥着书本的手更紧了。她感觉自己像是被看穿了一样，从头发丝到脚底，都升起一种陌生的战栗。
“栋哲哥，你……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林栋哲缓缓向前踏出一步，瞬间弥补了她退开的距离。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被他这一个动作给抽干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去她额前的一缕被汗水浸湿的乱发。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庄筱婷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一股电流从额头窜遍全身，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着一股让她心慌意乱的、独属于男性的气息。
“筱婷。”
林栋哲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磁性，完全不同于往日的清朗。
他凝视着她那双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用一种宣告未来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观的话。
“相信我。”
“最多三年。”
“我会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让人羡慕的女人。”
没有“好不好”，没有“愿不愿意”，没有一丝一毫的请求。
这是一句通知，一个宣言，一个来自更高维度、不容置疑的“神谕”。
轰！
庄筱婷的脑子，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彻底呆在了原地。
羡慕？全世界？
这些词汇，对一个生活在1978年苏州小巷里的少女来说，太过遥远，太过庞大，也太过……震撼。她的人生规划里，最好的未来，或许就是像哥哥一样考上大学，分配一个好工作，然后找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结婚生子。
可林栋哲此刻描绘的，是一个她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场景。
最让她心神俱裂的，不是话语的内容，而是他说这番话时的神态。
那种绝对的自信，那种理所当然的霸道，那种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的从容。这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晕眩。她感觉眼前的栋哲哥，还是那个熟悉的轮廓，但里面的灵魂，却已经变成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强大到让她只能仰望的陌生人。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脸颊烫得吓人，不是害羞，而是一种被强大气场所冲击后的生理反应。
而林栋哲，在投下这颗重磅炸弹后，甚至没有等待她的任何回应。
对他来说，宣告，即是完成。
他收回手，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纯真又震撼的模样，永远刻在自己的版图上。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向了巷子外那条更宽阔的街道。
庄筱婷呆呆地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无辜的教科书。她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却感觉无比的陌生。
他的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像是一把精准的刻刀，在陈旧的青石板路上，刻下了新时代的第一个脚印。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充满了开拓者的决绝。
微风吹过，拂动着庄筱婷的辫梢，也稍微吹散了她脸颊的滚烫。她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霸道得毫无道理，却又让她心跳无法平息的话。
而走在路上的林栋哲，嘴角微微上扬。
庄筱婷是他领地里，必须插上的第一面旗帜。她代表着美好与归宿，是他未来在商海中浴血搏杀时，心中最温暖的港湾。
宣告主权，是必须的第一步。
至于此刻少女的震撼与不解，他毫不担心。当他将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时，她自然会明白，今天的一切，不是一句轻狂的诺言，而是一个商业帝王，对他未来的皇后，所下的第一道，也是最温柔的一道谕旨。
他的思绪，已经从儿女情长上，飞速切换到了即将展开的猎杀计划。
那二十块钱，是他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他的脑海中，一个清晰、完整，甚至连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演过的“第一桶金”计划，已经彻底浮现。
目标地点，苏州，文庙。
目标人群，废品收购。
目标猎物，一件在这个时代被人视作垃圾，却在未来价值连城的……绝世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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