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四合院的喧嚣终于沉寂。
聋老太太那声悠长的叹息，像一粒石子投入寒潭，没有激起半点涟漪，便消失在冰冷的夜风里。
院里的人，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
他们梦里，或许还在回味着江辰倒台带来的那份病态的快感。
然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人却因此彻夜难眠。
轧钢厂医务室。
当江辰被保卫科带走的消息传进来时，林晚秋手里的那盘玻璃药瓶，应声落地。
“咣当！”
清脆的碎裂声，像一把尖锐的锤子，狠狠敲在她的心上。
一地晶莹的碎片，映着她瞬间惨白的脸。
周围的同事发出一阵惊呼，手忙脚乱地过来帮忙收拾。
“哎呀，林医生，你没事吧？”
“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晚秋却什么都听不见。
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两个词。
贪污。
投机倒把。
怎么可能。
她眼前浮现出的，是江辰那双清澈坦然的眼睛。
是他在黑山公社，面对刁难时那份从容不迫的冷静。
是他为自己解围后，那句淡淡的“举手之劳”和那个可靠沉稳的背影。
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和那些肮脏的罪名联系在一起。
绝不可能！
这不是事实，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在她脑海中亮起。
“晚秋，发什么呆呢？手没划伤吧？”
一个年长的女医生关切地拉过她的手检查。
林晚秋猛地回过神，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颤。
“我……我没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一阵阵地发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下班铃声一响，林晚秋甚至来不及换下白大褂，抓起自己的挎包就冲了出去。
她骑着自行车，在暮色四合的街道上飞快地穿行。
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可她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内心只有一片焦灼的火海。
她没有回四合院，而是径直骑向了城西的一处家属大院。
这里是她父母的住处。
她的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机关干部，都是体面人。
在这种事情上，他们或许有办法。
“砰砰砰！”
林晚秋敲响了家门。
开门的是她的母亲，看到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
“晚秋？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晚秋冲进屋，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急切地说道。
“妈，爸呢？我找他有急事！”
书房里，她父亲林教授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听完林晚秋用最快的语速讲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林教授缓缓放下了报纸，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沉默了许久，才沉声开口。
“晚秋，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
林晚秋的眼睛瞬间睁大了，满是难以置信。
“爸！为什么？江辰是被人陷害的！”
林教授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你怎么知道他是被陷害的？你了解他多少？贪污，投机倒把，这种罪名一旦沾上，就是天大的麻烦！”
一旁的林母也急了，拉着女儿的手，语重心长。
“是啊女儿，你听你爸的！咱们家清清白白，不能因为一个外人，惹上这种是非！”
“那个江辰，成分不明，现在又出了这种作风问题，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跟他搅和在一起，让别人怎么看你？你的前途还要不要了？”
父母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林晚秋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知道父母是为她好，是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最本能的趋利避害。
可她做不到。
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曾帮助过自己的人，就这样被黑暗吞噬。
“他不是那样的人。”
林晚秋倔强地抬起头，迎着父亲严厉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相信他。”
“糊涂！”
林教授重重一拍桌子，气得脸色发青。
“你这是拿自己的前途和我们整个家的声誉在开玩笑！”
“我命令你，从现在开始，不许再跟这个人有任何来往！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争吵，最终不欢而散。
林晚秋被关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
窗外，夜色如墨。
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孤立无援。
但放弃吗？
不。
她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江辰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份信任，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父亲的路走不通，她就自己想办法。
第二天，林晚秋托病请了假。
她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系，四处奔走打听。
她找到了父亲的学生，一个在公安系统工作的小干部。
她找到了厂里和她关系不错的工会干事。
然而，得到的消息，却一个比一个让人绝望。
李卫东准备得太充分了。
黑山公社那边，王老蔫儿的“证词”已经被送到厂里，白纸黑字，言之凿凿。
厂里，那些被江辰分了山货的同事，如今也成了“人证”，证明江辰带回来的东西远超“土特产”的范畴。
所有的证据，都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死死地指向江辰。
林晚秋的心，如坠冰窟。
她明白，这不是简单的陷害，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绞杀。
对方的能量，远比她想象的要大。
她一个刚进厂的小医生，就像是想要撼动大树的螳螂，显得那么不自量力。
傍晚，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医务室，却意外地遇到了一个来取药的保卫科干事。
正是那天带走江辰的两个人之一。
林晚秋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大胆的念头涌上心头。
她找了个借口，将那人拉到一边，悄悄塞过去两包紧俏的特效药和几块钱。
“同志，拜托您个事……”
……
保卫科，小黑屋。
江辰静静地坐着。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他没有被审问，也没有人理会。
这本身就是一种折磨，一种心理上的施压。
李卫东想让他在这里被恐惧和绝望击垮，自己崩溃。
可惜，他算错了。
江辰的心，早已坚如磐石。
他正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整个计划。
“哐当。”
铁门上的小窗口，突然被打开。
一道刺眼的光射了进来。
一个看守，面无表情地将一个布包扔了进来。
“有人托我送来的。”
说完，窗口又被重重关上。
布包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辰的目光，落在那布包上，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解开。
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衬衫，还有一个用纸包着的白面馒头。
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混合着麦子的香气，瞬间冲散了这间屋子里潮湿的霉味。
馒头，甚至还带着一丝温热。
江辰的心，微微一动。
他拿起那件衬衫，入手是柔软的棉布质感。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口袋里一个硬硬的方块。
他伸进手，摸出了一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江辰缓缓展开。
昏暗的光线下，纸条上是几行清秀而又用力的字迹。
那字迹，他见过。
在黑山公社，林晚秋给他写的药品清单上，就是这样的字。
纸上，只有三个字。
我相信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他冰冷沉寂的心湖里，轰然炸响。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他的心脏位置，猛地扩散至四肢百骸。
驱散了这间小黑屋里所有的阴冷与黑暗。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这个所有人都恨不得踩他一脚，所有人都冷眼旁观的时刻。
竟然还有人，愿意顶着巨大的压力，穿透层层黑暗，为他送来这样一份信任。
江辰缓缓攥紧了手里的纸条，那柔软的纸张，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铁门，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道在为他奔走的倩影。
他嘴角的弧度，缓缓上扬。
不再是冰冷的算计。
而是一种带着无边暖意的坚定。
李卫东。
你千算万算，以为布下了天罗地网。
但你没有算到。
你触碰到了我江辰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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