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赵省长！他离开之后，肯定特意给局里打了招呼，关照了自己！一定是这样！
想通了这一点，祁同伟的心情也平复了不少。
这时，徐前方清了清嗓子，从下属手中接过一个红色的荣誉证书和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表情变得郑重而肃穆。
“祁同伟同志！”
他高声宣布：“经省公安厅党委研究决定，并上报公安部批准，鉴于你在‘7.·23’特大武装贩毒案中，不畏牺牲、英勇无畏，为案件侦破做出决定性贡献，特授予你‘一级战斗英雄’荣誉称号！这是你的证书和奖章！”
一级战斗英雄！
这几个字的分量，让祁同伟的心脏也猛地跳动了一下。
然而，更让他，以及让门口偷偷围观的公安局同事们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徐前方接下来说的话。
这位市局的一把手，捧着证书和奖章，脸上带着近乎讨好的笑容，用商量的语气问道：“同伟同志，你看……咱们这个颁奖仪式，是现在就在这儿，咱们简单给你颁发了呢？还是说，你看看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方便，我们再找个时间，安排一个更隆重、更正式的？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此话一出，整个办公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门口围观的几个同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风中凌乱的表情。
副所长李元，狠狠地咽了口唾沫，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副所长，用做梦般的气音问道：“老……老李，你掐我一下……我没听错吧？徐局…这是在寻求祁同伟的意见？”
杨侠没有回答，毕竟副所长今天没有跟着去那个小院，自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办公室里，面对着市局一把手那近乎谄媚的询问，祁同伟短暂的错愕之后，心中瞬间雪亮。
他想起了曾祖那句云淡风轻的“别让他被人欺负了去”，原来，这便是“不被欺负”的待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身体站得笔直，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人的谦逊与真诚：“报告赵局长！我是一名人民警察，立功受奖是组织的肯定，我服从组织的一切安排。仪式怎么办，在哪里办，都听领导们的决定。”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表现了对上级的尊重，又没有丝毫诚惶诚恐的卑微。
这份从容，这份淡定，落在徐前方等一众领导眼里，不啻于又一声惊雷。
好家伙！徐前方心中暗赞。
寻常年轻人，别说面对他这个市局局长，就是面对一个分局局长，都得紧张得手心冒汗。
可祁同伟，面对着省厅、市局、县局三级领导班子，竟然能对答如流，宠辱不惊。
这哪里是穷乡僻壤能养出来的气度？
这分明就是顶级豪门里，从小耳濡目染才能熏陶出的风骨！
“好！说得好！”
徐前方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他一拍手，对众人道：“同伟同志说得对，我们不能搞形式主义！我看，就在这里，就在同伟同志战斗过的地方，为他颁奖，最有意义！”
他不由分说，亲手将那本烫金的“一级战斗英雄”证书和沉甸甸的奖章，郑重地递到祁同伟手中。
周围的领导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比自己获奖还要灿烂的笑容。
门外的同事们彻底傻了。
他们看着被领导们如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祁同伟，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老张，他…他到底是谁啊？”
一个年轻警察喃喃自语。
“还叫他？你该叫祁哥，不，祁公子！”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老警员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就说嘛，汉东大学的高材生，怎么会平白无故分到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闹了半天，人家是太子爷下来体验生活来了！”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看向祁同伟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前的同情、惋惜，甚至是一丝过来人的优越感，此刻都化作了深深的敬畏和几分可笑的自我嘲讽。
他们想起自己以前还拍着祁同伟的肩膀，叫他“小祁”，让他好好干，别灰心。
现在想来，那简直就是井底之蛙在教育鲲鹏，何其荒谬！
简短而隆重的颁奖仪式结束了。
徐前方握着祁同伟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其他几位县局的局长则在一旁心急如焚，眼神交流间火花四溅。
谁都清楚，祁同伟这尊大佛，不可能再留在岩台镇了。
谁能把他请到自己的地盘，就等于请回了一座直通天听的桥梁。
就在众人各怀鬼胎，盘算着回去后该如何打报告、走程序“抢人”时，徐前方抢先发难了。
“同伟同志啊。”
他笑呵呵地说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领导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这次立下大功，再待在基层派出所，实在是屈才了。”
“我们京州市公安局，正是需要你这样有勇有谋的年轻干部的时机！我代表市局党委，正式邀请你，来我们市局工作，你看怎么样？”
此话一出，其他几位县局长顿时面如死灰。
他们哪敢跟市局抢人？
更何况，人家徐前方理由正当，姿态放得又低，简直不给别人任何插话的机会。
回到京州！
这三个字，让祁同伟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里是他跌倒的地方，是他噩梦开始的地方，也是他最渴望杀回去的地方！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份沉稳。
他再次立正，目光清澈：“感谢局长和市局领导的看重，我的一切，都听从组织的安排。”
“好！好！好！”徐前方连说三个“好”字，心中大定。
这句“听从安排”，就是答应了。
又一番亲切勉励后，领导们心满意足地登车离去。他们一走，岩台镇派出所的同事们立刻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祁哥！恭喜恭喜啊！”
“同伟，这回你可真是平步青云了！以后到了京州，可千万别忘了我们这帮穷哥们啊！”
“就是就是，苟富贵，勿相忘！”
面对着一张张热情洋溢的脸，祁同伟笑着一一回应，没有丝毫的倨傲。
他穿过人群，特意走到了还愣在原地的所长杨侠面前，郑重地伸出手：“所长，谢谢您。”
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杨侠顶着压力，第一时间将他的功劳事迹报上去，绝不会有今天这番场面。
杨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感谢弄得一愣，随即一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用力地握住祁同伟的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说……说这些干什么！这都是你自己拼出来的！应该的，都应该是的！”
他定了定神，豪气干云地一挥手：“今天我老杨高兴！晚上我请客，全所上下，去镇上最好的馆子！给我们的英雄，祁同伟同志，庆功！”
……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特意赶到镇上的招待所，去送赵立山父子。
经过一夜的沉淀，赵立山身上的那股卑微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般的温和与亲切。
他拉着祁同伟的手，仔细端详着，不住地点头：“好样的。去了京州，有什么事，就直接给我打电话。不要怕麻烦。”
“谢谢赵省长关心。”祁同伟点头应下。
“还叫赵省长？”赵立山佯装不悦，“叫我赵大哥！”
一旁的赵国栋也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昨日的惊魂未定，但更多的是一种全新的、郑重的神色：“同伟叔，我爸说得对。等我这边安排一下，也去京州。到时候，咱们兄…叔侄可要好好聚聚。”
“一定。”祁同伟笑着与他约定。
送别了赵立山一行，祁同伟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黑色轿车，心中感慨万千。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轨迹，将彻底改变。
黑色的公务车平稳地行驶在返回省城的路上。
车厢内，赵立山闭目养神，但微动的眉梢显示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他忽然开口，对身边的儿子说道：“国栋，回去之后，你打个报告，申请临时调动，去京州附近的单位锻炼一段时间。”
赵国栋一愣，随即明白了父亲的用意，点头道：“我明白，爸。是为了和同伟哥多走动。”
“嗯。”赵立山睁开眼，目光深邃：“但你要记住，是真心结交，不是刻意攀附。祖师爷那等人物的后人，心思玲珑剔透，你耍任何心眼，他都能一眼看穿。你要拿出诚意，明白吗？”
“我懂了。”赵国栋郑重地点头，但他随即想到了一个问题，脸上露出一丝忧色，“爸，我担心一件事。当年把同伟叔分到乡下的，是政法委的梁群峰。现在同伟叔立功要调动，梁家会不会……从中作梗？”
“梁群峰……”赵立山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想起了祖师爷的话。
祖师爷只说“别让他被人欺负了去”，没说要替他扫平一切。
这意味着，祁同伟的路，终究要自己走，赵家能做的，是保证这条路不被人为地设置无法逾越的障碍。
梁群峰，就是一个障碍。
“你担心的有道理。”
赵立山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闪，做出了决断：“不过这种事，祖师爷他老人家没说，咱们也不用刻意帮忙，但必要的敲打还是有必要的。”
他转头对前排的张秘书吩咐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小张，找出省政法委梁书记的电话。我亲自跟他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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