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剧痛骤然加剧!冰与火两种极端的力量在那半截蛇形铜匙中翻搅冲撞,仿佛千万根淬毒的冰针和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皮肉,疯狂撕扯着神经。那刺入脑海的恐怖幻象更是如滚烫的烙铁按在灵魂上——父亲毫无生气的脸在沸腾的尸油中翻滚沉浮,每一个毛孔都浸透了极致的痛苦与不祥。粘稠的“咕噜噜”沸腾声、无声嘶嚎的扭曲人面、青铜鼎上烙铁般灼亮的符咒……这一切如同滚烫的熔岩,即将将她本就紧绷的理智彻底冲垮。
“嗒…嗒…嗒…”
就在这内外交攻的绝境边缘,门廊上那沉重、稳定、如同丧钟敲响的脚步声,猝然逼近!每一步都像是狠狠踩在程滋的心口,压榨出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梅章公!他不再是那步伐矫健、略显急促赶回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缓慢到近乎磨蹭的稳定步伐。布鞋底碾过地板发出的粘稠摩擦声,混杂着手杖圆润顶部精准而轻巧地“叩、叩、叩”点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酷与耐心。这声音无视了小厨房虚掩的门板,像冰水灌顶,瞬间浇醒了程滋几近溃散的意识!
逃!
大脑在濒临毁灭的尖叫中发出了唯一清晰的指令!不能被发现!绝不能被抓个现形!否则所有的线索、刚刚窥见的骇人秘密、父亲的下落……一切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自己也必将坠入那口沸腾着绝望的“锅”中!
“嗒…嗒…嗒…”声音已经到了门外!一只手杖的模糊影子,已经顺着门框底下的光线缝隙,悄然投了进来!
程滋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结在四肢末梢,心脏疯狂擂击着干涩紧缩的胸膛,几乎要破腔而出。恐惧和剧痛在刹那间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绝压住!她甚至感觉不到呼吸——根本不敢呼吸!
动作!
身体的反应比意识更快!在那可怖的脚步声踏到门槛外的最后一瞬,程滋猛地缩身!她像一只被惊动的壁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带着骨骼摩擦轻响的柔韧和急速,闪电般矮身窜向那张厚重红木条案的最深处——那沾染墨蓝污点的角落下方!
案底空间极低,堆着几个布满灰尘、显然从未启用的空置药筐。她的身体几乎贴着冰冷的地面滑进去,蜷缩在最深、最暗、落满积尘的药筐之后!尖锐的药篾毫不留情地刺入她单薄的侧腰衣衫,脚踝的伤处重重撞在坚硬的筐缘,瞬间传来的尖锐撕裂痛感让她死死咬住了嘴唇,口腔里迅速弥漫开铁锈的腥甜。
“吱呀——”
陈旧的门轴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沉重而压迫感十足的脚步声踏入了小小的工房。空气似乎都凝固沉滞了。
程滋蜷在黑暗的案底,背脊紧紧抵着冰冷的墙角和坚硬粗糙的药篾篓子,心脏狂跳得似乎要撞碎肋骨,全身僵冷得像一具刚从冰河里捞出的尸体,只有额角和背心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每一根神经都死死绷紧,绷得像即将断裂的弓弦。
完了!自己躲进来时身体带起的微弱气流……那扇门被推开后瞬间涌入的、带着活人气息的气流波动……案下堆积的陈年厚灰……甚至因为极致的紧张而不由自主颤抖的睫毛……任何一丝微小的动静,都可能在梅章公那如鹰隼般锐利精准的目光和洞察力下暴露无遗!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得粘稠缓慢。程滋能清晰听到那沉重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那么极其短暂又漫长的一息,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笃、笃、笃……”稳定得令人心头发颤的脚步声,开始在工房里缓缓挪动起来。步伐很慢,每一步落下,手杖尖端都轻轻点地,仿佛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侧耳倾听这片空间的每一个声音细节?程滋屏住呼吸,肺部因缺氧而闷痛。
脚步声首先移向条案靠门这一端。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微微垂下的布袍下摆在缓缓扫过条案边缘不远处的尘埃。他似乎停住了,像是在检视桌面摆放的东西。
程滋在黑暗里拼命睁大眼睛,想从地面积灰的反光里窥见一丝动向,视野却只有一片混沌的灰黑。她强迫自己将所有感觉都集中在听觉上——捕捉那脚步声最微小的节奏变化。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角落那座老式自鸣钟,依旧不疾不徐地发出“嗒…嗒…嗒…”的节奏,如同一个漠然的旁观者。
接着,脚步声带着同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稳定步调,转向墙角那点着微弱豆火的煤油灯方向。灯芯大概被拨弄了一下,微弱的光线摇曳晃动了几下。脚步声短暂停驻。似乎连时间也在这里停滞了。
程滋只觉得心脏悬到了喉咙口,大脑因极度缺氧而嗡嗡作响。梅章公为什么不立刻检查那口余热未散的药铫?他在灯那边磨蹭什么?他在看什么?是在感受空间的不和谐吗?她甚至能想象出他那张刻板、严肃的面孔在昏暗的灯影下转动,深陷的眼窝扫过工房的每一寸,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冰潭!
“笃、笃……”
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目标明确地朝着放置药铫的灶台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程滋紧绷的心弦上,离她的藏身处也越来越近!灶台就在大案斜对面!距离她蜷缩的角落不过几步!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极其细微地抖颤起来,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更深更浓的铁锈味弥漫开来。被药篾扎着的地方似乎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肋骨缓慢地流下。是汗?还是……
脚步声在灶台边停下。一片死寂。程滋几乎能听到药铫口沿上残留的热药汁蒸发时发出的微不可闻的“咝咝”声。梅章公没动?他在观察那余热?还是发现了砂铫口沿残留的墨蓝污迹残留的味道?药房里浓重的药味、那粘腻的陈腐尸油味儿、甚至地面上刚才她滑行时带起的微小浮尘……这些都足够让一个嗅觉异常敏锐的人捕捉到痕迹!更何况……他本身就是那黑暗源头的一部分!
等待判决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被冻结的冰凌狠狠扎进意识深处。角落自鸣钟的“嗒…嗒…”声在此时显得格外刺耳,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在倒数着她暴露的时刻。冷汗滑过她冰冷的脸颊,顺着颈侧的筋脉流进衣领。那盏煤油灯微弱的光晕似乎也在摇曳晃动,将这小小的工房晃得影影幢幢,仿佛到处都藏着噬人的阴影。
就在程滋感觉自己即将崩溃、绷紧的神经就要彻底断裂之时——
“沙……”极轻微的、布料与地面细微尘土摩擦的声响在离她头顶不到一步之遥的地方响起!
梅章公弯下腰了!
程滋整个人僵死过去!冰冷的恐惧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头顶!他能直接看到她蜷缩在案底的轮廓!昏暗光线下,两个药篾筐之间的空隙足够大了!她甚至能感觉到上方空气的轻微流动,一种带着体热和淡淡陈旧笔墨、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某种冰冷腐败气息的气息——那正是从梅章公身上散逸出来的!
巨大的绝望和临死前的疯狂攫住了程滋的心脏!血液冲上头颅,嗡鸣声在耳畔炸开!那半截死死握在手里的蛇形铜匙残柄,在感知到上方近距离的极致邪异源头的瞬间,像是被彻底激活的凶兽!冰火交攻的剧痛猛地加剧,无数细微的、带着倒刺般的阴寒恶意狠狠钻向掌心深处!
完了!它要反应了!那可怕的灼烫感和震颤马上就要发作!
一旦铜匙异动被梅章公察觉,她的藏匿将瞬间化为泡影!暴露即是死路!甚至……比死更可怕!
在意识被剧痛和恐惧彻底吞噬前的最后一毫秒,程滋猛地将视线投向黑暗中——那被她自己身体挤靠住的最里面、离梅章公动作位置稍远一点的另一个更大的落满厚灰的空竹篾筐!
一线微弱的、绝望到极点的求生之光刺破了黑暗!
就在梅章公的身形轮廓在她头顶上方完全停下、一只手带着阴影似乎正伸向她脚踝附近地面的某个目标(他发现了什么?铜匙掉落处的那一小片特殊痕迹?断掉的链条?还是她遗落的一滴汗?)的千钧一发之际——
“咕噜…哗啦!”
一声沉闷的、带着竹篾摩擦翻滚的声响,突兀地、几乎是贴着她耳朵从案底那堆空竹篓的最深处猛地响起!像是某个被无意压垮、承受不住自身结构的篾筐骤然散架倾倒、杂物滚落!
这动静在近乎凝固的死寂工房里,不啻于一声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