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归港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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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振坤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越过下午三点。他搁下正在签署的文件,眉头微蹙。距离他给秦飞雲定下的七日死线,还有将近七个小时。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落在战术星图上刚刚更新的“归燕号”入港标识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硬木桌面敲击着。沉稳如他,此刻内心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甚至可以说是意外。

他确实做好了预案。一支由精锐驱逐舰组成的特种分队已在隐秘星域待命,如果第七天结束时“归燕号”的信号仍未出现在预定区域,它们将立刻启程前往火星。那将是代价高昂、风险巨大的搜救,甚至可能演变为一场小规模的冲突。他给秦飞雲的“七天”,是极限,是鞭策,也是一条残酷的、用以筛选真正有能力者的标尺。

而现在,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拖着一条重伤的腿,带着一艘几乎报废的护卫舰、一艘破败不堪的货船、六十多名从地狱边缘抢回来的幸存者,以及那位失踪已久的玛尔塔舰长,硬生生地闯了回来,甚至提前了数小时。

“进来。”

门无声滑开。当先踏入的,是拄着金属拐杖的秦飞雲。他身上的E.O.D.T.制服洗刷过,但洗不净深嵌纹理的硝烟与油污,左腿裤管下透出固定支架的轮廓,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沉淀着火星赤色荒原的风沙与冰穹之下穿透暴风雪的决绝。紧跟着他的是艾尔薇拉,金发束起,蓝色制服同样带着风霜,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秦飞雲蹒跚的步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再后面,是搀扶着玛尔塔舰长的金发青年军官——威廉·冯·莱恩的长子,施耐德。

王振坤的目光在四人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秦飞雲脸上。那份他早已准备好的、关于逾期未归的严厉质询,在舌尖转了一圈,无声咽下。七天,跨越小半个太阳系的亡命奔袭,带着六十六条从地狱抢回的性命,提前七小时抵达。这已不是“完成任务”所能涵盖的范畴。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讶异,掠过这位大校眼底。他第一次,真正对这个仅二十岁的年轻下士刮目相看。

“报告,E-07编队代理船长,下士秦飞雲,携‘归燕号’及任务相关人员,向您报到。”秦飞雲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但清晰稳定,“任务目标已达成:成功定位并营救出德意志联邦‘腓特烈大帝号’幸存人员六十六名,包括舰长玛尔塔上校。我方舰船及被营救货船受损严重,急需入港维修。详细任务报告将在十二小时内呈交。”

他没有提及诺克提斯矿坑的惨烈战斗,没有提冰穹一号的庇护与险境,没有提寂静回廊的亡命奔逃和木星边缘的生死一线,更没有提那枚黑色的芯片。他相信王振坤已经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部分,而剩下的,需要在一个更安全、更正式的场合进行汇报。

王振坤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玛尔塔:“一路辛苦了。玛尔塔舰长,德意志联邦太空军的损失,我方深表遗憾。德意志联邦驻太空城大使馆武官处已接到初步通报,关于您和您船员的身份处理、隔离审查以及后续引渡流程的具体细节,需要您本人与我方进行详细确认。”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施耐德身上,“施耐德少校,久仰,感谢贵方提供的‘夜枭号’的护航及关键节点支援。相关行动报告,稍后请提交一份副本到我处备案。”

施耐德微微颔首,标准的军人姿态,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这严肃场合不太相符的懒散笑意:“职责所在,王大校。能及时赶上接应,我方也很高兴玛尔塔舰长和部分船员得以生还。”他的目光在秦飞雲和艾尔薇拉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带着一丝玩味。

王振坤不再多言,直接切入正题。他调出光屏,简洁清晰地阐述了华夏军方与德意志联邦高层紧急沟通后的方案:所有幸存船员,包括玛尔塔,将以“绝密项目技术测试人员”身份,进入月球背面的“月宫”基地进行隔离审查与身份重塑。一切信息列入最高机密,外界档案维持“阵亡或失踪”状态。玛尔塔作为舰长及关键人物,需全程参与并确认方案细节。

“引渡程序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启动,由施耐德少校所属舰队执行护航交接。”王振坤看向玛尔塔,“您有什么疑问或要求,现在可以提出。”

玛尔塔腰背挺直,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恢复了舰长的锐利与凝重。“我代表幸存船员接受安排。只有一个要求,”她的目光与王振坤在空中碰撞,“确保审查过程的绝对安全与公正。我们带回来的东西,以及我们所经历的一切,价值与风险并存。”

“这一点,您尽可放心。”王振坤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月宫’的安保级别足以应对任何威胁。现在,请随我来,具体流程需要您的电子签署和生物密钥授权。”

他起身,目光最终又落回到秦飞雲的身上“秦飞雲同志,艾尔薇拉小姐,你们可以先去医疗区处理伤势,后续会有相关人员跟进你们的报告和休整安排。”他顿了顿,余光扫过青年的腿伤,“医疗中心有最好的骨科和神经修复专家,别落下残疾。E.O.D.T.需要能跑能跳的船长,不是拄拐的。”

“是,大校同志。”

秦飞雲敬了个礼,心中悬着的一块巨石悄然落地,却又升起新的茫然。王振坤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更没有对秦飞雲提前归来表示任何超出职责范围的“嘉许”,反应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都要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公事公办”得近乎漠然。没有斥责,没有追问,只是确认了结果,安排了后续。

这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一种建立在残酷现实基础上的、属于军人之间的最高信任——我交给你一个不可能的任务,你带回了结果,无论过程多么惊险、代价多么巨大,只要结果成立,你便完成了你的职责。

三人转身,沉重的办公室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关闭。走廊里铺着吸音的深灰色地毯,光线柔和。紧绷了七天七夜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秦飞雲只觉得左腿的钝痛更加清晰,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但他还是依靠着拐杖硬生生的挺直身子;艾尔薇拉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身体微微放松,这才看向自己的兄长,眼神复杂,带着点久别重逢的欣喜,又有些被撞破心事的局促。

施耐德却已上前一步,脸上那公式化的微笑瞬间被一种毫不掩饰的戏谑和审视取代。他先是对秦飞雲伸出手,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但眼神却像在评估一件稀罕物。

“秦飞雲下士,久仰大名。”施耐德开口,一口流利但带着德语腔的英语,尾音微微上扬,“正式认识一下,施耐德·冯·莱恩。艾尔薇拉那个总让人操心的哥哥。”他湛蓝的眼睛在秦飞雲苍白的脸和伤腿上溜了一圈,又瞥向一旁瞬间绷紧的艾尔薇拉,笑容加深,“我亲爱的妹妹这一路,承蒙你‘特别关照’了?”

最后几个字咬得意味深长,秦飞雲伸出手与他相握。施耐德的手掌干燥有力,指节分明,带着长期使用兵器留下的茧。他的态度看似随意,但眼神深处那份审视和评估并未完全褪去。

“秦飞雲,施耐德少校。这是职责所在,谈不上特别关照。”

施耐德挑眉,这个年轻人的反应确实如他掌握的情报那样,还是淡然。他松开手,忽然张开双臂,给了猝不及防的艾尔薇拉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用力之大让她轻哼了一声。

“我的傻妹妹,看看你,火星的沙子都快把你漂亮的金发染成赤铜色了!”他松开艾尔薇拉,双手按在她肩上,仔细端详,语气夸张,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不过,眼神倒是比在家时亮了不少。看来跟着这位……”他目光转向秦飞雲,笑容变得促狭,“……跟着我这位‘妹夫’出生入死,比待在学校里学那些枯燥的星图有意思多了,是不是?”

“妹夫”两个字,如同两颗高爆手雷,在寂静的走廊里轰然炸响。

艾尔薇拉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蓝色的眼眸里瞬间涌上羞愤交加的情绪,像炸毛的猫:“哥!你在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又急又气,带着明显的颤音。

秦飞雲更是僵在原地,拄着金属棍的手猛地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饶是他经历过诺克提斯的枪林弹雨和冰穹下的生死时速,此刻大脑也空白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砂纸堵住,只挤出几个干涩的音节:“少校,请慎言!我和艾尔薇拉只是……”

施耐德却像是没看到妹妹的窘迫,反而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对着秦飞雲笑道:“怎么?难道不是?我亲爱的妹妹艾尔薇拉,从火星那个地狱般的矿坑,她可一直陪在你身边,不离不弃。这份情谊,难道还当不得一声‘妹夫’?”他故意加重了“不离不弃”几个字,眼神暧昧地在两人之间扫视。

秦飞雲只觉得一股热气也冲上了自己的脸,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一丝狼狈的急促:“施耐德少校,请您慎言!我和艾尔薇拉小姐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是生死与共的同伴!仅此而已!绝无任何其他关系!这种玩笑会严重影响艾尔薇拉小姐的清誉!”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看向艾尔薇拉,眼神里带着歉意和急于澄清的迫切。

走廊并非空无一人。走廊尽头,王振坤办公室门外那位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女秘书,此刻再也无法维持职业性的淡定。她手中捧着的电子数据板“啪嗒”一声掉在光洁的合金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本人更是猛地抬起头,嘴巴张成了标准的O型,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目光在秦飞雲、羞愤欲绝的艾尔薇拉以及一脸“无辜”笑意的施耐德之间来回扫射,仿佛在消化一个惊天八卦。

这清脆的落地声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艾尔薇拉的脸更红了,眼中甚至蒙上了一层水汽,那不仅仅是羞愤,还有一种被兄长当众调侃、又被秦飞雲急于撇清关系的复杂委屈。她猛地跺了一下脚,所有的理智和教养在这一刻灰飞烟灭。她狠狠瞪了施耐德一眼,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声音带着哭腔:

“施耐德!我讨厌你!”

下一秒,她猛地转身,高跟鞋在光洁的合金地板上敲出一串急促而慌乱的声响,头也不回地朝着电梯厅的方向冲去,金色的马尾辫在脑后划出一道决绝而狼狈的弧线。

“艾尔薇拉!”秦飞雲下意识地想追上去,但左腿的剧痛让他动作一滞,差点摔倒。就在这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阻止了他踉跄的脚步。施耐德此刻脸上的戏谑笑容收敛了大半,但眼底深处那抹促狭并未完全消失。他扶着秦飞雲,阻止了他踉跄的追赶,他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那种贵族式的慵懒:

“别追了,让她自己待会儿。她现在需要的不是解释,是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平复一下被我这个混蛋哥哥气炸的肺。”他看着艾尔薇拉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这丫头脸皮薄得很,经不起逗。给她点空间,她不会有事。”

秦飞雲稳住身形,看着艾尔薇拉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担忧和一丝莫名的烦躁。他甩开施耐德的手,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施耐德少校,你……!”

“叫我施耐德。”施耐德打断他,毫不在意秦飞雲的抗拒,他整了整自己一丝不苟的袖口,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神却认真了几分,“正好,我亲爱的‘战友’秦下士,我也有些话,想跟你这个把我妹妹‘照顾’得如此‘周到’的人,单独聊聊。”他刻意加重了“战友”和“照顾”的读音,带着明显的调侃。

他目光扫过依旧处于震惊石化状态、正手忙脚乱捡文件的女秘书官,又看了看走廊尽头王振坤紧闭的办公室门,嘴角微扬:

“这里谈话不太方便。听说新.长城有一家不错的西餐厅,视野很好,咖啡……或者你想来点更提神的?我请客。就当是……嗯,妹夫和大舅哥的初次正式会晤?总比站在这里被当猴看强。”

施耐德眨了眨眼,那副“我很认真”的表情再次让秦飞雲感到一阵无力。看着施耐德那张英俊又欠揍的脸,又想到跑掉的艾尔薇拉,以及自己隐隐作痛的伤腿和堆积如山的后续报告,秦飞雲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腾的情绪。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绝不仅仅是爱开玩笑的兄长那么简单。他口中的“聊聊”,恐怕也没那么轻松。腿上的钝痛和心头的纷乱让他无心选择。他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绪,也需要弄清楚这位行事跳脱的大公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好。”秦飞雲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疲惫和认命,“我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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