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伊莎被消毒水的气味呛醒。
那不是医院里那种刺鼻而冰冷的味道，而是带着一丝甜腥味的陈旧气味，还混杂着某种化学药剂的苦味。
她恍惚间看到了雪白的天花板，以及俯身看着她的女人——那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发梢还沾着未干的水珠，正用温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皮。
“别怕，小伊莎。”女人的声音如同浸在蜂蜜里的风一般轻柔，“这只是最后一次注射，等妈妈记录完数据，我们就去买你最喜欢的糖画，好不好？”
警报声突然划破了空气。
女人的手猛地收紧，简伊莎听到自己发出了孩童般的哭嚎，还夹杂着远处的脚步声和玻璃破碎的声音。
有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她的脸上，女人把她塞进了一个带锁的铁皮柜里。
在锁扣咔嗒一声闭合的瞬间，她瞥见女人后颈渗出的血珠，就像一颗破碎的红玛瑙。
“妈妈——”
简伊莎从黑暗中惊喘着坐了起来，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流进了衣领。
她紧紧抓住身旁的床单，指关节都泛白了，直到熟悉的雪松味将她的肩膀环绕。
“我在。”艾德瑞的手掌覆在她的后颈上，体温透过皮肤渗透进来，“只是个梦，你已经醒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正蜷缩在艾德瑞的臂弯里，他衬衫的前襟还沾着她昨晚留下的血渍，而此刻他却用另一只手小心地托着，生怕蹭到她。
床头的小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在他的眼下投下了青色的阴影，显然他守了一整夜。
“我……”简伊莎喉咙发紧，梦里消毒水的味道还萦绕在鼻尖，“我梦见妈妈了，在实验室里。她……她好像在躲避什么人。”
艾德瑞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头顶：“老周说你外婆留下的照片，背景是老街区的梧桐树。”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放大的照片复印件，“我查过了，那片区域十年前就拆迁了，只剩下一间废弃的诊所。也许能在那里找到线索。”
简伊莎盯着照片里穿着碎花裙的年轻女人——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母亲，怀里抱着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身后是斑驳的红砖墙，墙根歪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勉强能辨认出“仁和诊所”四个字。
“现在就去。”她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却被艾德瑞按住了脚踝。
“先吃片面包。”他把温热的三明治塞进她手里，“你昨晚用了五次异瞳，今天要是再流鼻血，我就把你绑在沙发上。”
简伊莎咬着三明治笑了，看着他低头整理袖扣的样子，突然想起昏迷前他说的“我是张婶家的小儿子”。
老街区的秋千，推她的小男孩，原来都是真的。
老街区比照片里更加破败。
青石板路裂开了缝隙，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了暗红色的砖块，几家店铺的招牌歪倒在墙角，被野藤缠绕成了绿色的一团。
简伊莎紧紧攥着照片复印件，在巷口转了三圈，终于在半人高的野蔷薇丛后面，看到了半截被苔藓覆盖的木牌——“仁和诊所”。
“就是这里。”她的心跳突然加快，左手无意识地抚摸着木门上的铜门环。
一阵刺痛从左眼蔓延开来。
简伊莎眼前闪过重叠的画面：生锈的铜门环变成了崭新的亮黄色，穿着碎花裙的女人蹲下来，帮小女孩整理了一下歪掉的羊角辫：“伊莎乖，跟着妈妈进去量体温，量完就去买糖画。”小女孩攥着女人的衣角，踮起脚去够门环，铜环碰撞的清脆声响混合着记忆中的甜蜜：“叮铃——”
“伊莎？”艾德瑞的手扶住她的肩膀，“怎么了？”
她抬头看着他，眼底还泛着使用异瞳后的酸涩：“我看见……七岁前的自己。妈妈就是在这里，带我来做检查的。”她指着门环上一道月牙形的凹痕，“小女孩够不着门环，拿石头砸了一下，这里现在还留着印子。”
艾德瑞的目光在门环上停留了片刻，掏出随身携带的折叠刀挑开了门锁：“里面可能有监控残留，或者实验记录。”他转身时挡住了她的去路，“紧跟我。”
诊所大厅里落满了灰尘，玻璃药柜的隔板上还粘着半片褪色的创可贴。
艾德瑞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简伊莎跟着他绕到柜台后面，发现墙根有一块活动地砖——他用刀尖一撬，露出了向下的木梯。
地下室比地面更冷。
简伊莎的指尖碰到潮湿的砖墙，凉意顺着手臂爬进了骨头里。
艾德瑞打开战术手电，光束扫过满墙的实验日志，最后停在了墙角的铁皮柜上——锁孔里插着一把生锈的钥匙。
“等等。”简伊莎按住他要开锁的手，右眼突然发烫。
画面来得极快：雪白的地砖被血染红，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支透明针管，液体正顺着针管滴在她胸前的工牌上。
工牌上的名字被血糊住了，但有一行小字清晰得刺眼：暗蝶-07号实验体。
“啊！”她踉跄着后退，撞在了艾德瑞的背上。
他反手搂住她的腰，手电光稳稳地打在铁皮柜上。
“别怕。”他的声音就像一块压舱石，“我在。”
铁皮柜打开的瞬间，灰尘簌簌地落了下来。
最上层整整齐齐地码着档案袋，封皮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暗蝶-07号实验体”几个字却力透纸背。
艾德瑞抽出最上面的那份，刚翻开第一页，指节就猛地收紧了。
“这是……”他的喉结动了动，“这是你母亲的名字。”
简伊莎凑过去，看见档案第一行写着：林晚晴，28岁，基因研究助理，暗蝶实验室核心成员。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白大褂，眉眼和简伊莎有七分相似，只是眼里没有她的鲜活，像被抽干了所有温度。
“她……”简伊莎的声音颤抖着，“她是暗蝶的人？”
“不。”艾德瑞翻到第二页，上面贴着车祸现场照片——和简伊莎父母当年的车祸现场一模一样，“这里记录着，07号实验体试图销毁异瞳实验数据，被判定为背叛者。三天后，她的车在盘山公路失控。”
简伊莎的右眼又开始发烫。
她死死地攥住艾德瑞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了他的皮肤里：“我又看见了……她倒在实验室，针管里是……是基因稳定剂？和你研发的那种一样。”
艾德瑞的瞳孔骤然缩小。
他合上档案袋，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现在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急着要你觉醒了。”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低得像耳语，“暗蝶需要你看见过去，更需要你看见未来——尤其是他们当年没销毁的，你母亲留下的东西。”
“那是什么？”
“可能在怀表里。”艾德瑞的手指抚过她颈间的银链，“你外婆说那是你母亲最后的遗物。老周重新包蓝布时，我瞥见里面有金属芯片的反光。”
一阵穿堂风突然灌进地下室，带着一股老旧布料的霉味。
简伊莎抬头，看见楼梯口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是老周，他手里攥着一卷黑色的录音带，在手电光下泛着幽光。
“小伊莎。”老周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妈走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她说……等你找到诊所的秘密，就该听听里面的话了。”
他把录音带放在台阶上，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简伊莎弯腰捡起，指尖触到磁带外壳上凹凸的刻痕——是拼音“YISHA”，歪歪扭扭，像小孩的手笔。
艾德瑞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现在要听吗？”
她望着磁带，又望着他眼底的关切，突然笑了：“不急。”她把磁带塞进他的外套口袋，“先回家。”她踮起脚吻了吻他的下巴，“我现在最想做的，是和你一起吃碗热汤面。”
艾德瑞愣了愣，低头时眼里泛起温柔的笑意：“好。”他牵起她的手朝楼梯走去，“我煮，你看着。”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废弃诊所的通风管道里，一枚微型摄像头的红灯轻轻闪烁着。
老周的脚步声比他的人先到。
简伊莎刚把录音带塞进艾德瑞口袋时，后颈的汗毛突然竖起。
地下室的穿堂风裹着霉味灌进来，楼梯口的阴影里传来布料摩擦声——老周佝偻着背，手里攥着的黑色磁带泛着幽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小伊莎。他的声音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这是你妈留给你的最后一条信息。
简伊莎转身时，艾德瑞已经挡在她身前半步。
男人的脊背绷成直线，目光扫过老周颤抖的手腕——那是常年握剪刀的手，此刻却像风中的枯枝。
您怎么回来的？艾德瑞的语气平和，指腹却悄悄按在简伊莎后腰，暗示她后退。
老周没看他，浑浊的眼睛只盯着简伊莎：你妈走前说，等你摸到诊所的铁皮柜，就该听这个了。他将磁带放在台阶上，指腹蹭过外壳上歪扭的YISHA刻痕，她亲手刻的，那年你五岁，非闹着要在妈妈的东西上留名字。
简伊莎的呼吸顿住。
五岁？
她记忆里最早的画面是七岁生日那天，外婆买的草莓蛋糕，而关于母亲的片段，全是昨夜梦里的碎片——消毒水、白大褂、糖画的甜。
艾德瑞弯腰捡起磁带时，她的指尖先一步覆上他手背。
两人掌心相贴的温度透过磁带外壳传来，简伊莎突然觉得那金属凉得刺骨。
现在听。她的声音发颤，我现在就要听。
地下室的寂静里，录音机的咔嗒声格外清晰。
电流杂音过后，是女人急促的喘息。
简伊莎的心脏突然狂跳——这声音她在梦里听过，浸在蜂蜜里的风，此刻却带着破碎的哭腔：小伊莎...妈妈对不起你。
他们要清除记忆数据...快逃...去找教官
砰！
金属碰撞声炸响。
简伊莎的指尖刚触到磁带边缘，左眼突然像被烧红的针猛扎。
无数画面潮水般涌来：
穿白大褂的女人抱着她钻进通风管道，管道外是密集的脚步声；扎羊角辫的小女娃扒着铁网，看见下方穿迷彩服的小男孩正举着玩具枪朝追兵比划；实验室的警报灯红得刺眼，女人将银表塞进她颈间，血滴在表盘上绽开小花；
右眼同时发烫。
未来的画面像被摔碎的镜子：艾德瑞站在满是弹孔的房间里，枪口抵着自己太阳穴，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简伊莎的手按在他手背，怀表的银链缠在两人指缝间，血从她鼻腔涌出，滴在表盖上；
伊莎！
艾德瑞的声音被耳鸣揉碎。
简伊莎踉跄着撞进他怀里，鲜血从指缝渗出，滴在他熨烫整齐的衬衫上。
她能听见自己的抽噎，混着记忆里母亲的尖叫、未来艾德瑞扣动扳机的脆响。
闭眼。艾德瑞的手掌捂住她双眼，体温透过皮肤灼烧着她的痛觉神经，我在，我在。他另一只手攥紧她后颈，像要把自己的温度全部渡给她，老周！
药箱在我外套内袋，快拿肾上腺素！
但老周没动。
地下室的通风管道传来金属摩擦声。
沈掌柜的笑声像毒蛇吐信，从楼梯口飘下来：小情侣的温情戏码看得差不多了。他穿着深灰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泛着冷光，把怀表交出来，否则连你也得一起清除。
艾德瑞的瞳孔骤缩。
他将简伊莎护在身后，右手摸向腰间——那里本别着他从不离身的战术刀，此刻却空无一物。
别找了，刚才摸你口袋时顺走的。沈掌柜的手下晃了晃刀，刀身映出简伊莎苍白的脸，暗蝶要的是怀表里的芯片，你们不过是顺带的麻烦。
跑。艾德瑞突然攥紧简伊莎的手，朝着地下室后门撞去。
木门年久失修，哗啦一声碎成木屑。
他背着她冲进巷子里，野蔷薇的刺划开他手背，血珠落在简伊莎裙角，像朵红玫瑰。
追！沈掌柜的喝令声近在咫尺。
简伊莎在颠簸中摸到颈间——银链空了。
怀表不知何时掉在地上，被沈掌柜的手下捡了去。
她想喊，却被艾德瑞捂住嘴：别回头。他的呼吸滚烫，我带你去安全屋。
深夜，暗蝶地下实验室。
沈掌柜将怀表放进特制仪器，蓝光在金属表面流转。
全息影像突然浮现——是年轻时的林晚晴，白大褂上沾着血渍，眼里却闪着光：如果她能听到这段话，说明我的计划成功了...请告诉她，妈妈从未放弃过她。
影像最后，女人的手抚过镜头，像是要触碰谁的脸：还有...那个总在秋千上推她的小男孩，现在应该是个很棒的教官了吧...
仪器发出滴的轻响。
沈掌柜的指尖悬在销毁键上，突然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
他迅速合上仪器，转身时镜片闪过冷光——
来者穿着笔挺的西装，袖口露出半截战术刀的皮套。
沈叔。男人的声音像淬了冰，董事长说，怀表的事，由我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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