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伊莎盯着数位板上扭曲的线条，右手握笔的指节微微发颤。
屏幕里本该是漫画主角的侧脸，此刻却像被揉皱的糖纸，眼睛歪成两个模糊的漩涡。
她眨了眨眼，眼前的光标突然分裂成三个重影，太阳穴突突地跳——这是连续三天用异瞳后的副作用，医生说过的，视力紊乱期。
“又画废了？”
艾德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实验室特有的清冷。
简伊莎慌忙要关掉画稿，手腕却被他轻轻扣住。
男人俯身时，白大褂的薄荷香混着消毒水味涌进鼻腔，她听见他低低的叹息：“左眼又开始模糊了？”
“才没有！”简伊莎梗着脖子，指尖却诚实地点开垃圾桶——里面躺着二十多张废稿，每张的线条都像被风吹散的墨汁。
她突然扯住他的袖口，仰头时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你看，我连你领带的花纹都看不清了……”尾音越说越小，像被踩扁的气球。
艾德瑞没说话。
简伊莎感觉到他的手指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常年握试管的薄茧，慢慢将数位笔塞进自己掌心。
数位板的蓝光映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她听见他说：“我帮你修图。你说分镜，我来描线。”
笔尖落下的瞬间，简伊莎突然鼻子发酸。
她想起三天前爆炸现场，他挡在她身前时后背的焦痕；想起昨天凌晨他偷偷把凉掉的粥热了三次，只说“微波炉定时不准”；想起此刻他的手腕正压着她发颤的手背，像块恒温的玉。
“第一格，”她吸了吸鼻子，“男主角站在暴雨里，撑着伞却不肯靠近女主角。”
“为什么？”
“因为他怕自己带的雨会淋到她。”
数位笔在屏幕上划出利落的弧线，简伊莎看不见具体的线条，却能听见笔尖摩擦数位板的沙沙声，像极了外婆生前织毛衣时的毛线针响。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艾德瑞，要是我以后都看不见了怎么办？”
“那我就当你的眼睛。”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钉进墙里的钉子，“画分镜时说给我听，买菜时牵着我走，看电影时我给你描述每一帧画面。”
窗外的雨就是这时候下起来的。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简伊莎听见艾德瑞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是实验室的来电。
他刚要起身，她却拽住他的衣角：“别去……今天周末。”
“暗蝶的实验日志需要整理。”他蹲下来与她平视，模糊的影子里，她看见他喉结动了动，“你先睡，我很快回来。”
简伊莎没说话。
等门“咔嗒”一声锁上，她才摸到沙发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程远给的旧照片，照片背面写着“星耀生物地下三层实验室”。
她摸出伞冲进雨里时，只听见太阳穴里的警报声：别用异瞳，别用异瞳。
可当她站在“暗蝶”训练营的铁门前，雨幕里晃动的红色警示灯突然变成两个，她的右眼不受控制地刺痛——
“警告！目标体温37.9℃，血压90/55mmHg。”
智能手环的提示音在耳边炸响时，简伊莎已经栽进了泥水里。
她最后看见的，是一双沾着泥点的皮鞋，和记忆里那个总在晨跑时帮她捡画稿的男人，皮鞋上系着的蓝白条纹鞋带。
“简伊莎？”
有人在拍她的脸。
简伊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看见一片模糊的暖黄。
有毛巾擦过她的发梢，带着熟悉的雪松味；有温热的手贴上她的额头，比她的体温高两度。
她抓住那只手，哑着嗓子问：“你不赶我走吗？”
“赶不走了。”
声音来自头顶，带着点哑，像被砂纸磨过的大提琴。
简伊莎感觉到自己被抱得更紧了些，床褥陷下去一块——是艾德瑞的重量。
她摸到他胸前的纽扣，突然笑了：“你衬衫没扣好。”
“给你擦头发时扯的。”他的耳尖蹭过她的额头，烫得惊人，“睡吧。”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简伊莎梦见自己站在黑暗里，右眼的画面像卡带的老电影：异瞳在她眼前碎裂成玻璃渣，艾德瑞的背影越走越远，无论她怎么喊，他都听不见。
她尖叫着惊醒时，额头全是汗，却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梦见……”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失去异瞳，也失去了你。”
艾德瑞的手顺着她的脊背轻抚，像在安抚受了惊的小猫：“不会的。就算你看不见世界，我也在你身边。”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就算你失去异瞳，我还是会选你。”
简伊莎突然想起枕头下的纸条。
凌晨她迷迷糊糊翻身时摸到的，字迹是艾德瑞特有的棱角分明：“你曾是E-04，但你现在是简伊莎。”她捏着纸条坐起来，模糊的影子里，艾德瑞的轮廓逐渐清晰了些——他应该是靠在床头，衬衫扣子解开两颗，喉结随着说话上下滚动。
“你早就知道我是‘暗蝶’的人？”
“知道。”他没有回避，“程远给的照片里有实验编号，林晚晴的实验日志里有你的出生记录。”
简伊莎的指甲掐进掌心：“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救过我三次。”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因为你画漫画时会咬笔杆，因为你煮泡面总忘记关火，因为你看我时眼睛会发光——和实验日志里那个E-04，一点都不像。”
晨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时，简伊莎的视力恢复了些。
她在厨房煮牛奶，艾德瑞站在她身后系围裙，指尖擦过她后颈的碎发。
她转身时踮起脚，却不小心蹭到他的唇。
空气瞬间凝固，她刚要后退，却被他扣住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唇带着牙膏的薄荷味，混着牛奶的甜。
简伊莎的右眼突然刺痛，未来的画面在眼前闪过：他们十指紧扣站在阳光下，身后是“暗蝶”总部燃烧的废墟，艾德瑞的白大褂被烟火熏得发灰，却笑得像个孩子。
“叮——”
微波炉的提示音惊得两人分开。
艾德瑞的耳尖红得滴血，他低头调整围裙带，声音发闷：“牛奶要沸了。”
简伊莎笑着去关微波炉，没注意到窗外的雨棚下，老王正弯腰捡起什么。
那是个指甲盖大小的摄像头，他对着通讯器低语：“E-04与E-03感情进展顺利，回收计划进入最终阶段。”
夜色再次降临时，简伊莎站在星耀生物制药的围墙外。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万能钥匙，想起艾德瑞早上说的话：“地下三层实验室的门禁系统，密码是我生日。”风掀起她的裙摆，她望着顶楼亮着灯的实验室，深吸一口气——
该去看看，外婆当年到底留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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