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鬼哭在傩面群之间游走，阴风和哀嚎卷土重来。特木而快步跨过破碎的踏板，走到季火邪身边，他苍狼瞳暗蓝，面色坚决：“快躲离木台，封印不稳。”
“迟了。”季火邪的声音沙哑，胸腹一起一伏。他的左臂抖得厉害，银青色鳞片沿着经络浮突，骨节间甚至隐约亮起赤色火光。
武田鬼诸站在一旁，神色警惕，右手紧紧按着刀柄，百鬼妖刀的鞘口在黑暗中渗出微微血光。他眯起眼：“再晚下去，他就要变了。”
林小叶心口一跳，脑后冷汗密布。他抽身想要退后，却被忽然裹紧的寒流逼得踉跄一步，摔在斑驳的戏台边缘。
他惊惶地回头，只见加叶兰向他微微点头，摄魂铃悄然摇动，声音低到几不可闻，却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暂时定住周遭肆虐的鬼影。
“我来稳他，你们……快去查傩面！”加叶兰强自镇定，唇色苍白，声音却不容拒绝。
林小叶踌躇着，最终攥紧断绳人偶，瞥了眼季火邪，又望向那片堆积如小山的傩面。他眼眸颤动，深吸一口气，和加叶兰并肩向深处走去。
**
台下，季火邪的呼吸忽重忽轻，左臂的鳞纹开始蔓延过颈侧，鬓角间甚至渗出粘稠的黑血。他咬牙想压制，却有痛苦的哼声从齿缝迸出。
特木而在他身后半跪，取出随身佩戴的一小袋鹿骨粉和檀木符片，指间划破，鲜血滴落其上。他喉间低低咏唱，语调粗涩古奥，字音如狼嚎远山：
“朔风为引，血脉同源，祖灵行走，苍狼为证——镇业火，缚沧渊！”
萨满血祭的气息在空气中迅速扩散，高台上一束幽蓝火苗凭空升腾，扑进季火邪胸口，与他左臂沸腾的鳞片交缠撕扯，一时间阴阳失序、鬼魅尖啸。
季火邪面部顿时溢出痛苦的狞色，指节青白，牙关死死咬住。他勉力维持神志，但幻觉缓缓涌上来：密集的蛇鳞、龙角、火云、破灭的古城、万魄咆哮——沧龙蠢蠢欲动，生死边界分崩离析。
他耳畔却在混乱中听见一个沙哑的低语，就像自漫长风雪中远远传来：
“……血债埋骨，傩面遮罪。三百年前的契约，却由你等、你等来受罚。”
特木而身上冷汗如雨。他感觉祖灵正透过自己苍狼瞳盯视那堆傩面，冰蓝的鬼火里，浮现出一个被利器贯穿的古傩巫影像，以及祭台之下层层尸骨。祖灵气息在他耳壳震荡：
“你们的祖先，背弃傩誓。血债未偿，业火难熄——每一张傩面，都是一纸离魂枷锁。”
特木而瞳孔紧缩，额边青筋毕现。季火邪的痛苦减缓，鳞光稍敛，胸口剧烈起伏，却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声呜咽。
特木而长吐一口气，用袖口拭去满额冷汗，喉咙沙哑地低声问：“祖灵说，‘血债埋骨，傩面遮罪’……加叶兰、林小叶，快查傩面里最后的线索！”
他的话音如滚雷在破殿间回荡，台下的黑雾和傩面堆中，隐隐传出窒息的低泣。
**
林小叶和加叶兰穿行在破裂的傩面之间。近百张面具陈列于旧木箱与尸骨旁，有的剥落斑驳，有的残有血斑，每隔几步便有煦风渗出。他指尖僵直，将人偶残躯在掌心拍紧，逼迫自己不去看手背上悄然攀延的新尸纹。
“别慌。”加叶兰低声提醒，嗓音清冷，“尸斑与人偶相感愈发强烈，这就是线索。不用怕失控，你不能倒。”
林小叶深吸一口气，把眼角的细汗蹭在衣袖，强作镇定。——他走近一尊大红金漆傩面，顶端隐约有血手痕的涂抹，仿佛诉说着三百年前的某夜杀戮。
“尸斑线索……就在这最后一面里。”
加叶兰已把铃举到胸前，铃身微颤，发出极低的颤鸣。林小叶依稀感到，自己皮肤下的尸纹正与这张面具的暗纹悄然呼应。血咒里的阴冷在此刻几乎化为实质，逼得他想退一尺，却又死死站立。
他抬手，将傩面中最后一枚残碎铜片拔下。随着一股腥冷的阴风扑面而来，林小叶腿脚发软，但死咬牙根，终于将铜片拭净。
铜片背面浮现出数行戾气贯穿的契文。他定睛苦读——那是失传已久的傩巫咒文，与他儿时听过的古言隐约重合。每念一句，脸上尸斑便深一分，颧骨处冰冷刺疼。
加叶兰低声急切：“契文内容？”
林小叶咬牙：“是断命枷……傩面祭祀时，每一个签下契约者须以精血泼面，残魂化黯，封咒业火。祭傩当夜，若违誓，则血债加诸后人。”
加叶兰眼神一冷：“血债未解，后代皆困诡境——怪不得我们都成了诡境囚徒。”
低哑的人声在四周飘荡，伴随着傩面里的煞气共鸣，整个傩班深处地砖突起一圈圈青灰涟漪——像极了通往地渊的旋涡。
林小叶一边喘息，一边凝视断裂的人偶，忽觉其胸腔处多出一道裂缝，内里竟裹着指甲盖大的一块黑玉。那玉质寒冷，熠熠发光——赫然是“劫玉”的一角。
“这就是……”
加叶兰眸色一震，但手刚伸过去，劫玉便自行浮于半空。紧随而来的，是成百上千阴魂从傩班四隅涌起，将二人团团包围。亡灵虚影哀鸣、白雾潮涌，人偶眼眶里隐现血光。
“拆分‘诡命之书’……这玉正是关键。”加叶兰凝声道，“可是，如何用它才能解脱彼此的命数？”
林小叶苦笑，四周的鬼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指节冰冷发白。
他们只来得及交握一眼，蓦地听到台下传来武田鬼诸挟带金属摩擦的刀鸣。所有阴魂目光一齐朝向妖刀方向，血色的妖气裹挟着诡异的杀伐意志，似要一举突破封围。
特木而瞳孔中的蓝焰愈发炽亮，他已踉跄着走来，手中萨满符牌高举，尾音极重：“不要让妖刀发疯！”
气机骤动。刹那间，那些阴魂为一张更古老的傩面让开通道，残灯下浮现一个身材佝偻的身影——是三百年前失踪的傩巫首领“古三娘”的死魂。她凝视着林小叶，眸底满是幽怨，“你们可曾知，谁的名字写在了最后一页诡命？”
林小叶心头一阵战栗，下意识捂住胸口剧痛的尸斑。那一刻，所有傩面齐齐震颤，台下的戏曲锣鼓声仿佛穿透百年尘封，混杂着今日哀号。
加叶兰上前一步，摄魂铃微颤，让亡灵脚步迟缓，但她自己也唇色发紫，呼吸短促。她向林小叶低低道：“劫玉是核心，但必须用活人的血咒激发。你……”
林小叶咬咬牙，眼神终于带上几分分裂的狠厉。他脑海深处响起奶奶当年叮嘱：“傩巫一族，纵然逃不过血咒，亦不可为恶。尸斑再深，也要记得自己的姓。”
他猛地将劫玉贴于尸斑最浓处，咒文自动涌出口中。四周阴魂骤然尖啸，半空那张残破的傩面轰然碎裂，石阶下腾起比先前更深的迷雾。
特木而、季火邪和武田鬼诸疾步合围。特木而一手掐诀，苍狼瞳张得极大：「傩面破，诡命显！快，顺着裂缝，去找新生之门！」
阴魂惨叫，黑雾倏地退开一线。加叶兰强提最后气力，抓住林小叶手腕。四人以最快速度冲向显现的地砖裂隙，身后古三娘死魂一声长叹，数百阴魂缠绕拍案。
武田鬼诸手中妖刀警惕竖起，刀鞘中百鬼骚动欲出，他低吼一句：“别回头！”
石阶之下，光影翻涌出一条新的通道。众人穿过裂缝，残灯骤然熄灭。空气里只剩祭坛上破碎傩面的回音和微弱的血咒余韵——冥冥中，一个环扣着一个的命数谜局，再次关闭。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