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叶兰喘息微促，青铜摄魂铃被她执在掌中，铃身因折寿激发黯然失色。
她嗓音温和却坚毅：“归骨灯，不在傩面，不在戏台后殿。”她目光划过所有人的面孔，最后定格在林小叶身上，“我‘看’见了它——在傩面裂口处，光芒微弱，像指引我们宿命终点的暗火。”
没人开口。风声在空旷戏台疯长，缠绕在宋木梁柱与死者冤魂之间。
林小叶终于按住额角，指尖沾上冰冷的血斑。他深吸一口气，嗓中带笑，像要掩饰心慌，“其实……我小时候怕黑怕鬼，成天就想往人多地方躲。傩班的事、血咒的事、阴事法术，我全都恨。”
季火邪阖上双眸，侧头避开众人视线。他手指在鳞斑处缓缓摩挲，却听见林小叶轻声补充：“但我更怕孤单死掉，死在没人记得的角落里。所以，才会那么死撑，哪怕尸斑爬到脸上也不愿停手。”
silence
“没什么好讽刺我的吧？你不是也差不多。”林小叶低声问，语气刻意轻松。
季火邪沉默了很久，仿佛嗅见了夜雨中业火未尽的灰烬。他用指腹轻轻敲了两下左臂，冷冷道：“我靠业火苟活，靠禁忌的东西才能不死。你嘲笑我半身是妖也是，对自己卑鄙的东西——我也恨得很。”
他们视线交汇，被阴影包围，却意外地彼此卸去了某种防备。迷雾中的理解，比一切施咒更有效地安抚了破碎的同伴之心。
“其实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林小叶笑了笑，尸斑却陡然更深，宛如濒临涅槃而成的痛灼蔓延身体。他突兀蹲下，把脸埋入臂弯，牙齿死死咬紧不让自己叫出声。
季火邪轻哼一声，扭头：“林小叶，你要是死在这儿，傩面的因果就全断了。”
他话音冷硬，却将季火邪的手轻压在林小叶肩头。鳞纹下“沧龙”幽光与林小叶体内的血咒竟在对峙中产生了某种短暂共鸣。
特木而终于开口，声音厚重缓缓：“你们两个，吵够了吗？加叶兰说得对，归骨灯不可拖延，但以你们的状态根本无法正面对抗傩面阴煞。林小叶，你尸斑若再蔓延，整个人便会沦为阴僮傀儡。”
加叶兰上前半步，将青铜铃扣进腰带，目光凝聚在林小叶脚下那抹鬼影上方：“归骨灯可暂时逆转血咒，但代价我也‘看’见了——必有一人折损寿元，扭曲自身与傩面之间的因果枷锁。”
空气蓦地凝滞。
武田鬼诸这时拖着妖刀缓缓靠近，刀鞘里百鬼微微吟啸。他固执地侧了侧头，喉结微动：“说办法。”
加叶兰点头：“归骨灯藏于傩面裂口，要有一人引出傩面真意，另一人在阴魂最盛时取灯，第三人施以摄魂之术融灯于诡命之书。最后还要一人守押封印，防外鬼侵扰。”她低声自嘲一笑，“折寿的仪式，归我了。”
“不能让你一人折寿。”特木而声音第一次变得干涩，带着萨满远古的苍凉沧桑，“你已多次用摄魂铃耗去寿命，我不能让族规又成为你的负担。”
加叶兰淡然一笑，墨发掠过苍白的面颊，“不是负担，是信仰。我的使命如此。”
特木而定住，呼吸变得粗重。他左掌贴在族纹项链上，一道苍狼青光映照族祖的微影。祖灵冷漠地注视着他，低语如呼啸雪夜，“守界不得涉凡乱因。断汝血脉，永矢弗谖。”
那一瞬，特木而的气息变了。
他摘下项链，指骨微颤，一滴血珠自食指缓缓滴下。他对着林小叶与加叶兰坚定地说：“从此，我以血咒断绝祖灵牵系，不再为苍狼守界人。今日起，以命为誓，同生共死。”
祖灵的嘶吼在他脑际炸裂，如破冰之怒，令他半边躯体骤然阴凉。他却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正在用灵魂践誓。
林小叶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愕，“你疯了？这样……你会被祖灵诅咒的！”
“无妨，既已入诡境，对我而言，这世上只剩下选择。”特木而道，眸中亮起坚决的霜蓝光辉，仿佛祖辈西北寒夜下不灭的苍狼火烛。
季火邪看着这一切，悄然收回左臂的鳞纹，“你不怕死？也不怕魂魄碎裂？”
特木而望着他，许久才道：“只怕违心。”
空气骤然轻了一些，哪怕死者冤魂仍在台下徘徊，四人之间却多了一道无形的誓言。
武田鬼诸沉默地把妖刀横在身前，嗓音低哑而执拗：“既然同生共死，那此役之后，我要求——再无枷锁。”
“你想走就走。”林小叶有些倔强地侧头，“但在那之前，你帮我护住加叶兰和特木而，我负责干掉傩面。别在最后关头发疯杀人。”
武田鬼诸只是静静点头，刀鞘里的百鬼吟啸声渐低，仿佛一场暴风雨前压抑的潮水。
加叶兰深吸一口气，踱步至傩戏台边。音箱里忽然轰出不属于现世的唱腔，“傩面——归吾身，灯火冥中明。”她剑眉如画，目光宛若天边暗夜映照咒文，清晰无比。
林小叶强撑着把右手按上脸颊，神情滑稽而扭曲，“害，走一步算一步吧。反正没谁永远能逃过自己，怕也没用。”
他丢下最后一句自嘲，缓步朝戏台中央走去。身后是众人的相随与守护，尸斑在他半张脸上燃成诡异花纹，而他步步踏实，背影越来越清晰。
一阵阴冷的风混杂着戏台横梁上的灰烬席卷而来，幕布“啪”地一声彻底坠下，露出傩面裂口幽深的黑暗。那里面，青色孤灯如同寂灭归骨的火种，一闪一灭，撕裂所有希望与恐惧。
加叶兰以摄魂铃激起一线灵光，将死亡气机压向傩面裂口。她声如寒星：“按先前所约，林小叶——吸引傩面真意，季火邪掩护，武田鬼诸把门，特木而施咒。”
特木而在心中低咏萨满古语，寒风卷起灰烬，从他掌心升腾一道莹白雪狼幻影，缠绕四人之间。他目光穿越幕后的黑夜与风暴，语气庄重：“今日之后，我等名存于诡命之书外，亦存于彼此誓言之上。”
季火邪甩开披风，左臂的鳞纹阴青清晰，业火幽光隐约涌动，他低喝一声：“要开始了，别后悔。”
众人各自立于注定的位置。
林小叶单膝跪地，指尖伸向幽深裂口中跳动的归骨灯。他死死咬牙，任由剧痛和尸斑将半边脸吞噬，眼神在鬼火照映下愈发深邃。
归骨灯悄然一亮，冷光如雪。
加叶兰忍着心跳加速，摇动青铜铃，银声旖旎地掩去真实与幻象的边界。季火邪以业火划定防线，灵气如蛇蜿蜒，阻挡着由傩面渗出的阴魂尖啸。武田鬼诸背身守着台阶之路，刀身微颤，百鬼无声窜行于鞘内，欲破茧而出。
傩面破裂，青色孤灯后竟透着更深沉的黑暗。数张面具同时扭曲，发出尖啸。林小叶终于冲刺上前，尸斑蔓延至颈项，虚影与本体分离，他却反手死死攥住灯芯。“归骨灯！到我手里来！”
就在这时，特木而体内祖灵的冤愤化作庞大的苍狼影扑向剧场顶部，族纹项链轰然化为灰尘。祖灵的哀嚎与傩面阴煞缠斗，竟在空中化成锋锐的裂痕。
加叶兰再次摇铃，声音里带着微不可闻的哭腔，她胸口剧痛，却不肯示弱地掩饰，“快——合诡命之书——”
季火邪左手化成业火蛇影，缠绕于林小叶与归骨灯之间。一切仿佛定格于魂魄最后一息，众人身影都投进焰光、青灯与傩面哀鸣缭绕的幽冷里。
归骨灯终于被林小叶抓在掌心。黑暗随灯熄，血咒之痛骤然间缓解。林小叶身上一抹温度悄然回归，尸斑却依旧牢牢镶刻半张脸，他抬头对同伴惨然一笑——
“诸位，咱们还活着。”
戏台之上，四人立下生死同盟；黑暗中，归骨灯燃烧着断绝与救赎的微光。他们心知自己与诡命的纽带已悄然转变。正如傩戏里写下的那句：
“命数可改，枷锁亦可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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