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俑噬心
天崩地裂般的剧震终于平息。洞窟上方崩落的碎石雨渐渐停歇，碎石渣和凝固的泥块如同劣质汤底冷却后的浮油碎渣，铺满了小半个泥沼边缘。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石灰粉尘、劣质陶土烧糊的焦味，以及那股子刺鼻的金属锈蚀气息，浓烈得如同打翻了一整个废铁堆的泡菜缸子。
李默背靠冰冷坚硬的石棱壁，每一次喘息都扯得肺管子生疼。后腰的旧伤混着新撞的创口，热辣辣的火烫感混着尖锐的刺痛一波波冲刷着神经末梢。他勉强抬起眼皮，视线被糊住又渗出的血水染得一片模糊猩红。喉咙里堵着腥甜的血块，每咽一下都像吞刀子。
视野勉强聚焦。正前方不远处，一片半凝固的暗红淤泥中，静静躺着那劣陶复制体炸得稀碎的主体残骸——半拉陶土脑袋滚在泥浆坑边，空洞的刻线眼眶里凝固着一种“数据错误”的茫然；小半截还算完整的扭曲躯体连着半条破腿，深陷泥中，如同被啃剩的甘蔗渣；更多的碎片和灼热的失控能量混杂着泥浆，渐渐沉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巨大泥沼中心，只剩下一圈圈冒着浑浊气泡的涟漪。
“操…”李默想骂句狠的，发出的却是沙哑的气音。他尝试动一下，肋骨剧痛，右臂彻底脱力，软面条似的垂着。
就在他努力挪动左手，想从石棱缝里把自己拔出来的瞬间——
轰隆隆隆……
洞窟深处，远比刚才更低沉、更宏大的震动猛然荡开！不是来自崩塌的山体，更像是源自那片深不见底的巨大泥沼！整个空间的淤泥表层都在剧烈颤抖！
咕嘟咕嘟咕嘟——
平静了片刻的黑色泥沼骤然沸腾！如同开锅的浓粥！数不清的、黏稠硕大的气泡带着浓烈的腥气和硫磺般的焦糊味，争先恐后地从深不见底的泥沼最深处翻涌上来、爆裂！翻涌的泥浆迅速变暗、发红，如同冷却的血块！搅动的涡流在泥沼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暗红漩涡！漩涡中心透出令人心悸的暗沉光晕！
更诡异的是——随着这泥沼的狂暴翻涌，洞窟四壁那些深青色的、如同巨大烂疮疤的裂纹内部，无数之前亮起暗红孢子的位置，骤然爆发出极其刺目的红光！如同无数盏烧红的信号灯在深渊的血管网络里同时被点燃！无数道细密的、如同电路走火般的能量丝线在那些巨型疮疤的表面疯狂流窜！
整个空间的能量场域瞬间变得极端不稳定！紊乱！暴躁！
李默靠着石壁的身体被无形的能量冲击波推动，撞得他又是一口血沫呛了出来。他死死盯着泥沼深处那个巨大的暗红漩涡。漩涡深处，一点难以描述的、完全不同于劣陶复制体的冰冷威压正在迅速凝聚、攀升！
来了！果然还没完！这该死的窑…核心沉在泥底？
念头刚起，对面泥沼漩涡翻腾的边缘地带——
哗啦！
一具湿漉漉的身影猛地从漩涡边缘的泥浆中挺立而起！
真正的原主？！
那身躯通体并非泥胚，而是最上等的玄黑冷铁色泽！材质光滑致密，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神兵胚胎！它披着一件破碎垂落的、某种深青色金属打造的片甲残袍，破碎处闪烁着幽冷的蓝光！身躯线条流畅有力，完美复刻了李默的比例，却带着一股熔炉淬炼后的厚重金属力量感！唯有脖颈关节处露出了粗糙的陶土断层，显示着其核心本质依然未脱离窑变的桎梏。
它的脸庞才是真正的恐怖！并非任何刻线勾勒，而是一种如同活生生的血肉被完美剥离了皮肤、只剩下最纯粹肌肉纹理与深青经络盘结缠绕的形态！眼眶是燃烧着两团凝固暗红火焰的孔洞！它张开嘴（并非真正的嘴，更像肌肉束撕裂后形成的空洞），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只有一股无形的、凝聚着整个洞窟混乱能量的精神冲击波狠狠撞向李默的意识！
嗡！！！
李默只觉脑袋里像被塞进了烧红的铁锥！眼前瞬间血红一片！那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源自这个复制规则核心存在本源的信息洪流！
??指令！目标锁定！终极形态复刻进程强制启动！压制错误体！排除劣质能量干扰！回归纯净母体架构！??
冰冷的、不带情感的宣告在李默意识被冲击的瞬间强制烙印！
嗡——！嗡——！嗡——！
随着这道核心指令的下达，整个洞窟的异变骤然加剧！
洞壁那些深青色巨大烂疮疤的脉络上，爆发出刺目红光的能量节点如同接到命令的列兵，瞬间将狂暴紊乱的能量通过那些复杂的脉络网络，疯狂地向中心泥沼、向那具刚刚挺立的玄铁原主体内狂输！玄铁原主身体上那些裸露的、如同活肌肉撕裂的纹理深处，暗红光芒疯狂暴涨，一股强横无匹、足以媲美金丹巅峰的能量威压轰然爆发！覆盖全场！
然而！
真正的杀招才刚刚开始！
那些之前被劣陶复制体爆炸污染、或者能量失控逸散的区域——比如李默甩出那团污染泥糊糊的碎石滩、比如被炸断陶臂砸入泥沼的位置、比如洞顶被失控能量乱流击碎的钟乳残根处……
嗤嗤嗤嗤！
无数股微弱的、混杂着李默血肉污秽、神格印记灰雾污染、以及失控能量的灰暗能量流，如同遭受强磁吸引的铁屑，猛地从那些污浊之地升腾而起！带着强烈的排斥、混乱和污染特性，却同样受制于复制核心的规则力量牵引！它们并未被核心吸收，反而在强行命令下扭曲着、挣扎着，被塑成了扭曲模糊的人形轮廓！
一具！两具！三具！五具！十具！百具！千具！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劣质蜡液倒模失败的瑕疵品！泥浆混着碎石和金属渣滓构成的躯干！布满粘稠血污和李默破布碎片的面孔！无数扭曲变形的“李默复制体”被这强行驱动的核心力量从污秽深处粗暴地拽了出来！
它们姿态扭曲怪诞，像是被强行缝合的尸块！眼眶中燃烧着充满混乱和痛苦的灰暗杂光！发出无声的、令人牙酸的灵魂尖啸！它们甫一成型，并未如指令般扑杀李默这个“错误体”，反而在核心复制规则的强制牵引和自身混乱污秽本能的拉扯下，彻底失控狂躁了！
轰！！！
离玄铁原主最近的一批污秽复制体，在核心规则力量强横抽吸下，身体如同被投入硫酸池般飞速熔化解体！污秽的灰色能量被强行剥离、汇入玄铁原主体内！但在剥离过程中，这些污秽能量携带的、源自李默混乱印记的恐怖污染力也如同剧毒脓液，疯狂侵蚀着那具玄铁原主体内正被不断强化的“纯净母体架构”！
玄铁原主刚升起的气势猛地一滞！覆盖其强健肌肉纹理的玄铁光泽瞬间黯淡下去，裸露出更多的、冒着黑烟的陶土断层！那暗红燃烧的火焰眼眸疯狂闪动，发出无声的惊怒波动！整个刚建立起的稳定能量传输链条被瞬间污染堵塞！
但洞壁的能量还在疯狂涌入！更多污秽复制体被规则强行抓取、熔化！
“呃——！！！”
玄铁原主的肌肉纹理脸孔上第一次露出了拟人化的痛苦扭曲表情！它庞大的身躯在狂暴输入的能量和内部急剧腐蚀的污染痛苦中剧烈颤抖！身体各处的陶土断层如同破裂的水管，不断喷涌出灰暗粘稠、混合着玄铁碎屑的污浊浆液！
混乱加剧！
那些无法被立即处理的、更远处的海量污秽复制体，在核心规则失控、无法有效操控的瞬间，彻底陷入了狂暴的自相残杀和破坏性复制循环！
砰！一具污秽复制体猛地撞在石笋上！碎片飞溅！破碎的身躯在能量余波中蠕动，竟像分裂的细胞般又滋生出几个更小的、面目更扭曲的李默半成品！
嗤啦！几个污秽复制体互相撕扯！沾满泥污和血污的手臂互相插进对方的胸膛！污染混乱的光团互相爆裂湮灭！
砰！一具复制体狠狠撞上洞壁的某个巨大深青疮疤！疮疤表面红光狂闪，一道粗大的能量流猛地喷出，将那复制体轰得渣都不剩！但喷出的能量流又裹挟着洞壁本身被轰击碎裂后的灰白渣滓，在半空形成新的污秽能量团，扭曲着形成新的畸变复制体！
核心复制规则彻底崩盘！整个洞窟陷入了一场自我繁殖、互相吞噬、能量失控的无序混沌风暴！泥沼翻腾！石壁崩塌！污秽复制体不断生成又不断毁灭！整个空间扭曲成了一个巨大的、自我消耗的怪物肠道！
而这一切混乱的风暴核心，那具正承受着能量灌注与内部污染双重折磨的玄铁原主，已然是强弩之末！
它身上华丽的玄铁冷光黯淡无光，大片大片的陶土断层被体内汹涌的黑灰污浆从内部撑得外翻爆裂！无数灰暗粘稠的污浆如同恶心的寄生血管脉虫，在它躯体上蔓延钻探！强横的能量如同烧红的铅水，强行灌入它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破漏容器！
砰！！！
终于！它的一只覆盖着玄铁纹理、肌肉纹理被强行撕裂崩坏的臂膀，再也承受不住内外交攻的恐怖压力，轰然炸成漫天碎片！碎片散落之处，泥沼中又升起数团扭曲的灰光！
“吼——！！！”这一次，它终于发出了实质的痛苦咆哮！震得整个崩溃的空间碎石簌簌落下！但这咆哮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憋屈和…绝望！
轰！轰！轰！
接连的爆炸接踵而至！它的双腿在灰暗污浆的侵蚀和混乱能量冲击下接连炸断！胸腔炸开巨大的豁口，露出里面深不见底、沸腾着恐怖污染黑浆的创腔！头颅也被炸掉小半边，露出了更加粗糙、灰败的陶土内胆！暗红的火焰眼眸疯狂明灭！
“不……不可能……我的规则……我是母……”混乱凄厉的精神波动在空间回荡，如同垂死挣扎的系统主机。
李默半躺在碎石泥浆堆里，血水糊了半张脸。他看着那具曾经威压滔天、此刻却破布般在混沌风暴中挣扎崩溃、不断自我消融爆炸的玄铁原主，沾着血污泥沙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咧开。
规则的猎手成了自身规则的祭品。
砰！噗嗤！
玄铁原主最后仅存的、还算完整的上半身胸膛，再也支撑不住内外交攻的恐怖压力，猛地向侧面一歪，随即如同被撑爆的酱缸，连带着残存的头颅一起，彻底炸裂开来！
灰黑色的污浊浆液、破碎的玄铁片、灼热的混乱能量流如同失控的烟花疯狂喷射！它的主体彻底消融于那片深不见底的泥沼中心漩涡！
随着玄铁原主的彻底湮灭，洞窟内狂暴的复制能量洪流失去了最终的目标和强制牵引核心，瞬间如同退潮般倒卷！那些正在厮杀、自毁、疯狂分裂的污秽复制体失去规则能量的维系，纷纷发出无声的哀鸣，躯体在空气中迅速干枯、碳化，随即化为毫无生气的灰白粉末，混杂着碎石尘土簌簌落下！
翻腾的泥沼渐渐平复。最后几点失控能量撞击洞壁的闷响也停止了。洞窟只剩下碎石偶尔滚落的细微声音。
李默费力地喘息着，劫后余生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他挣扎着想翻身坐起，却牵动了后背嵌入皮肉的石棱，疼得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
噗通…
那片刚刚吞噬了玄铁原主残骸、正逐渐平息漩涡的最中心泥潭，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一点极其暗沉的幽光，仿佛被泥浆强行挤出的眼球，在浑浊的泥水面上艰难地鼓起、浮动。
紧接着，一个物体，顶着未干的、粘稠如同血浆的暗红泥浆，缓缓从漩涡中心被“吐”了上来。
不是泥块。
是一尊…陶俑？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形态？约莫一人高矮。但它的姿态极其古怪——并非站姿，亦非坐像，而是完全以头、背朝上的姿态，如同从高空坠落砸入沼泽的尸体般…半埋着。
更让李默呼吸彻底窒息的，是那陶俑露在泥浆外的后脑和半截背部！
陶俑头颅表面那光滑冰冷如同瓷器质地的后脑勺上…赫然用极细的线条刻满了无数扭曲、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人脸轮廓！
每一个脸孔都歪斜、肿胀、表情痛苦扭曲、带着无尽的怨毒！
这些脸孔的中心，也就是陶俑的后脑顶门处，被重重叠叠怨毒脸孔拱卫环绕着的位置——
那里没有刻痕。
那里只有一片无比光滑、圆润的空白区域。如同新剥壳的鸡蛋。在那片象征着至高地位的光滑空白区正中央，一道扭曲如同蜈蚣的、深青色的裂纹纵贯而过！裂纹深处，正缓慢地、像渗血一样渗出一丝微弱却无比冰冷的……灰白光泽！
那灰白色的光，像极了李默体内神格印记深处那缕逃逸出来的纯粹灰意！
李默浑身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他死死盯着那陶俑后脑上被裂缝贯穿的“顶心”空白，再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因疼痛而紧握的左手——摊开掌心，那道源自第九千位残破神格的暗红血线印记深处…裂开了一道同样细小的缝隙，一缕同样的、冰冷的灰意正悄然溢出。
灰白…印记…裂纹？
冰冷彻骨的熟悉感如同毒蛇噬心！
飞卢小说，飞要你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