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阳跟卡尔一个宿舍,两人感情很好。卡尔曾带杨阳跑了半天业务,有半师之名。那天杨阳闲得无聊说是跟卡字跑业务,不过是两人在外面晃了半圈,吹了半天牛,然后杨阳请卡尔吃饭,卡尔请杨阳按摩,后来又把杨阳带到了阿琳发廊……就这样卡尔成了杨阳师傅!
阿琳发廊是这一片生意最好的店,几年来,华信公司的一部分营业额悄然流进这里。俗话说管理出效益,这里有相当人性化的管理,经营方式亦灵活多变。这里可以赊可以欠,视诚信度而定,可以分门别类,可以投其所好,甚至还治病疗伤,充当社区欠缺的精神类疾病安抚、倾诉功能——一部分相当于教会忏悔堂;也有一部分空虚无聊寻求刺激的女人、寂寞的二奶、寻外快的女白领到这来游猎,最后这里成了内容丰富包罗百象的中介媒体了!阿琳赚得盆满钵满,萌生退意,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把这店转给表妹冬瓜——之所以叫冬瓜是因为外形。
好家伙,现在穿着土布褂子蓬着头发的冬瓜坐在店里,横着眼看着外面的行人,像乡下妇女照看着瓜田,里面的小妹冷眼以对,生意一落千丈;这样过了一个星期,冬瓜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开始骂骂咧咧。
“阿琳这个婊子养的,真是个大忽悠!在村里还以为她做的是个多大的正经生意,这个小婊子,自己还养小白脸,装正经……”冬瓜跟每个坐在店里的业务员发泄怒火,阿琳虽是老板娘,看见帅一点的顾客也会亲自操刀,她有个喜欢打麻将的老公,每天就是坐在麻将桌上,其余百事不问,生活也算是达到上乘境界。这事业务员都心知肚明,但现在冬瓜宛如祥林嫂,一肚子怨气,似乎自带一种清火功能,业务员一见她,火全熄了,一个个正经起来。
冬瓜又骂了一个星期,倏忽不见了,大家想该是换老板了吧——现在店子里忽然坐了一个性感妖娆的丰满小少妇,露着白花花大腿,短头发瓜子脸收拾得妩媚多姿,细看一下这人竟然就是冬瓜!冬瓜笑意盈盈,不停招呼,比当年阿琳还热情呢。
大家都说现在冬瓜做生意比阿琳还要海派,阿琳基本不亲自上阵——除非自己中意,冬瓜则是四方来宾,大包大揽,甚或有意兴不尽之感!这妇人似乎活了半辈子,终于找到生活的趣味,找到自我的感觉!
“阿琳个婊子养的,真是会玩!”冬瓜喃喃的说,这听上去更像是赞美。
一个人活了半辈子,生活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人们说陡陡的坡缓缓的下,冬瓜可是来了个原地调头,反向疾驰!究竟是什么让她发生如此大的改变?什么是真正的自我?是过去还是未来?过去的已然消逝,未来也不存在,也许只有此在的当下吧!希腊人说认识你自己,冬瓜已不再是冬瓜。
现在公司的宿舍重新搬了,张大发买了两套房给业务员住;展厅也搬了,张大发买了三百平方的办公楼。今年总共五个分公司都有一千多万的产值,张大发有的是现金,再说租房不如买房,张大发在东海买了两套房,在南海买了商铺,在HK买了别墅,在澳州买了庄园。在关外靠机场买了二百亩地,开始建工业区。银行找他想贷款给他,被他断然拒绝!
“我为什么要贷款,我又不缺钱!”
现在业务员做了单,总是说要为华信添砖加瓦——就像说为伟大事业献身一样高大上!张大发现在的自我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事情:他感觉人生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这是多么好的时代!这是他千辛万苦迎来的时代!建工业区是个长久的过程,最终他将要靠收租来扩大自己的产业。
他觉得杨阳这年轻人不错——这件事与儿子到是达成惊人的一致。这人阳光积极,朝气蓬勃,不像那个老奸巨滑的赫经理!拿着他的钱自己享受,自以为了不起!
现在的公司已是良性循环,萧规曹随即可。可是对于杨阳来说,这正是一个大展拳脚的机会。就这么短短二三年,他亲眼看着这公司膨胀起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他相信自己也有能力创造奇迹,实现自己的宏伟目标!
只有卡尔依然故我,好像这些都与己无关。大家都觉得他与杨阳关系那么好,将来一定会被倚重。确实,现在杨阳有时拿展厅的一些资源给卡尔,但卡尔并不十分看重。他在心里苦笑,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他深信“死挨”以至“挨不死”的道理,默守心中的信念,坚持那份来之不易的平静——难能珍贵的自我本源!但是他也相信稍许放纵的自我,得依从遵己利他的规则,这甚至是道德上的至善。
但是感情上的事则是例外。心理乃至生理上的能量没有依托,理想中的良伴已然不可能,现实中的社会功能则需要完善,现在他终于发现他们的择偶范围太小。目之所及的对象都异化成了商品,他有时便想到小敏,想到那种苦涩飘若游丝的爱情!
电话响了,“干嘛呢?”是小敏的声音,像从空旷辽远的原野传过来,己然大半年了,难得她还记得他,他们波澜不惊的聊天,有些共同的东西围在他们周围。
“我搬家了,”卡尔把现在的地址告诉她,这是一处高尚住宅区,让人始终有鹊巢鸠居之感。小敏第二天就来了,果然是比以前成熟了。以前长及腰眼的长发刷短了,整整齐齐挂在脖子边上,整个人有修饰的痕迹,卡尔承认有一些变化。
两人上楼来,卡尔与白经理睡上下铺,但白经理在外面租了房再也不来,卡尔也算独处一室。两人坐在那里,像以前一样没什么话说,只是默契了一些。嗯,前两年十八岁,现在二十了。卡尔想。这姑娘坐在卡尔腿上,搂着他的脖子,要干嘛呢!
“以前从来没给过你是吧,今天给你好不好?”姑娘柔声说。嗨,你这是干嘛呢,难道这是长熟了么!卡尔不置可否,没有一丝激情,他没法拒绝,心里不十分想——当年那么心急火燎却最终被按下去,现在却来得如此突然,下面有了剧烈反应,心理却相当勉强。那姑娘自己似乎也没准备好:心里情愿身体却无反应!卡尔满头大汗,有史以来这成了件苦差事!他俩先是在那个木弓字脚的皮椅上,他抱着那姑娘,进不去,后来他俩爬到床上,满头大汗,好像是硬着头皮完成了一件任务。
现在,他俩坐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像是发生了一件极其重大的事,完成了一个仪式,有了某种归属,这真是可笑。现在,该做的事都做了,也没什么话说了,于是两人分手,在楼下告辞——感觉从此不再是一个人。
但是这事情只是开始,这是有遗憾的奇怪的不正常的,也不令人讨厌,只不过苦涩而已,因此它只是个序幕。过了两天,小敏电话来了,于是他过来看她。房间还有个女孩在那看电视,三个人坐那默默看电视,后来那女孩才讪讪地走了,卡尔抱着小敏进了房间。
嗯,轻点,轻一点!小敏说。这次很好,还是有点遗憾。他躺在那里,那姑娘冲完凉走进来,头发像公鸡尾巴一样挑起来,脖子很长,身材真好,这身材真让人爱死了。于是他把她抱住,两人又到了床上。这次是自发的感觉,现在他似乎又回到故乡的原野,到处都是风,而他们俩只是两个小动物,互相闻着彼此的气息,没有言语,只靠本能,还有意识与触觉,原始的大自然的气息。
人活着能自我选择的事情并不多,选择了能做的事也不多。好吧,该来的就让它来吧,这次的愉悦超过以前的所有快乐,好像是对他们守贞的奖赏。他们轻轻松松的告别,过去的东西随风而逝。
现在,同寢室又来了一个室友海哥,海哥是个优秀的纨绔子弟,之所以优秀,是因为很多事你都玩不过他,譬如打麻将,你输了五百,发现这时候他己输了三千;你尽个地主之谊,带他逛逛附近的酒吧欢场,过了两天,海哥说,附近“哈德门”酒吧不错,女孩子优秀,对眼了开个房,完了我随手给了一千——女孩子说不要钱的——说啥钱不钱的,买件水货衣服呗!海哥说。关键这地方你还不知道,所以大家都叫他海哥!有时也有点恨他,明明二百你抬到一千,哄抬物价,弄得大伙有点窘,显然这人来自高维度,不像一帮业务员大部分从草根里爬出来。
早上卡尔爬起来上班打卡,“干啥呢,一早上乌乌扎扎的!睡觉!”海哥说,于是大家睡到十一点多,爬起来,“走,吃个小饭!”俩人找个小餐厅吃饭,喝瓶啤酒,休息一会,“走,去游泳!”海哥说,七楼有个游泳池,游完了晃荡一下,俩人到公司点卯,走回来好好吃顿晚饭,喝几瓶酒,有时人多,有时就他俩。“走,去‘磕’一下!”海哥说,后来卡尔才明白“磕”一下是啥意思。这就是海哥一天的生活模式,海哥有两个哥哥在市府工作,身居要职,无暇其余,所以海哥就负责其余,这也是华信公司养闲人的道理。
有时,杨阳也会融入这种生活,杨阳上班是领导,下班跟两个大哥厮混,两个大哥也对他相加青眼。“小逼孩子,你得尊重他!”海哥说,于是早上不打卡也不管了。
三个人在“花街”巡逻。“妈的,这地方儿到处都一样——就跟家似的!”海哥说。逛了四五家,三个人坐下来。有个姑娘慢慢从楼梯走下来——这个姑娘是“头牌”,老板娘说。“头牌”果然很矝持,睁着大眼睛,端正得像大家闺秀。“来来,杨阳,你先上去!”海哥有种江湖风范,杨阳有点受用,这小伙儿唇红齿白,正是血脉贲张的好时候。人生呢,就得什么时候干什么时候的事儿,错过了还叫什么人生啦!
“老卡,这姑娘不错!”海哥说。卡尔一直在迟疑,群体降低人的自我意识,强化了集体无意识。有个姑娘低着头,坐在里面,像是有意隐蔽,于是卡尔走到里面,搂着那姑娘看,是觉得有趣儿!
那姑娘细眉毛,眼睛真黑,是种骨像美人儿——这海哥眼睛真毒,还低着头呢!这姑娘竟然没有妆,素素地不像行内人。她抬眼看了卡尔好一会儿,老板娘看着他俩。“去吧阿梅,”老板娘说。老板娘是山东人,又高又壮,说话像地瓜一样憨厚。他跟那姑娘都站起来,店里气氛松懈了。那姑娘长得像根竹竿,胳膊腿都细长匀称,瓜子脸上一点多余的地方都没有,真是少见。因此卡尔决定暂时忘掉小敏,这是本我控制的领域。
那姑娘媚若无骨又自然而为,勉强之中的四量拔千斤也算势均力敌,这是双方都轻松的快意战斗,人生就是卸掉一副担子再挑起一副担子,这之中美才是永恒的!美不能占有,只能融入!小敏的美是真的善的,这时的美是美的本身。
“你看,这都是你儿子!”阿梅拎着那袋子说。薄而小巧的嘴唇里面是细白的牙齿。
这是卡尔最好的日子——只是比较费钱!海哥不存在这问题,不就是钱?又不要命——这是海哥的口头禅。
“你看那家伙有张白金卡!”打麻将时业务员说,大家没见过这东西。
“他家又给他打了五万块!”业务员都没接触过这么豪的业务员,细算一下,海哥光麻将都输了一万了。
海哥以前在老家开水会的,“来的都是大老板,生意挺好!”海哥说。
“跑这来干嘛?”卡尔说,“这里全是‘捞仔’!”海哥父母都是高干退休,表哥是区委书记,典型的“生在罗马”!
“那时干水会贷了五百万,妈的有个要好的哥们儿借了二百万,不见了,”海哥说,卡尔想这人真是沉稳!他要是贷五百万呢,这事没可能!
“也没啥事,过些时就好了!”海哥说,“小事情!”
后来果然没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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