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里的樟木桌椅刚摆齐，顾青松的战术课就热热闹闹开了场。
这位金丹初期的长老扒着临时搭的木台边缘，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举着块拳头大的灵石当“天命圈”模型：“都给老子看仔细了！上个月你们苏兄弟带的四排，为啥能从毒圈外杀进中心？就因为他卡着这片断崖的视野——”他用灵石在沙盘上划出道弧线，“敌人站在坡顶只能看见草动，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的雷已经顺着风向滚下去了！”
底下百来号弟子挤得密不透风，外门杂役的粗布衣裳挨着内门弟子的云纹道袍。
楚寒抱着登记册被挤到墙角，笔尖在纸页上戳出好几个洞，嘴里却还在傻笑——平时连外门大比都凑不齐人的演武场，今儿竟连门槛都快被踩塌了。
“那要是被人反卡视野咋办？”最后排突然冒出个大嗓门。
苏妄循声望去，是总爱独来独往的内门弟子周铁，此刻正扒着前排人的肩膀，眼睛亮得像淬了星火。
顾青松拍案大笑：“问得好！这时候就该用苏兄弟教的‘假动作’——”他抄起块石子砸向沙盘左侧，“扔颗雷到东边草窠，等敌人转头，你们西边的三人组早就摸过去贴背了！”
掌声轰然炸响。
有弟子激动得踹翻了椅子，被后边的人骂着又扶起来；李玄风缩在第三排角落，腰板挺得比练剑时还直，手里攥着根草茎，不知不觉已被捏成了碎渣。
苏妄站在门廊下，望着这场景喉结动了动。
他摸了摸怀里的阵图残片，那热度比清晨更灼人，像是要把心口烫出个窟窿。
“看来这课没白开。”顾灵鸢不知何时凑过来，发间的青玉簪子碰响他腰间的算盘，“我师父说，上回大比咱们宗才拿了第七，这回……”她眨眨眼，没把后半句说完。
苏妄低头看她，见她眼底浮着层水光，像是藏了把烧得正旺的火。
他忽然想起昨夜整理网吧账册时，楚寒报的灵气收入——比上个月翻了三倍。
可此刻这些数字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总被人喊“杂役”的自己，终于让青云宗的弟子们，眼睛里有了光。
“各位！”他突然提高声音。
喧闹的演武场霎时安静，上百道目光唰地扫过来。
苏妄清了清嗓子，从袖中抽出卷黄绢：“从今儿起，战术班设‘积分榜’！每周排名前十的队伍，送免费包夜券三张——灵气随便充，机子随便挑！”
话音未落，底下就炸了锅。
周铁直接跃上桌子，粗声粗气地喊：“老吴！你不是总说单打能赢我？明儿起跟我组队，不拿第一我把剑鞘吃了！”李玄风的耳尖又红了，这回却没骂人，反而掏出个小本儿唰唰记着什么——苏妄眼尖，看见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四排配合要点”。
顾灵鸢戳了戳他胳膊：“瞧见没？连李玄风都服了。”苏妄没接话，他望着人群里攒动的脑袋，忽然想起三年前刚进宗门时，自己蹲在杂物房修阵盘，听见外门弟子闲聊：“青云宗？二流都算抬举了，要不是占着上古传送阵遗址，早被别的宗吞了。”
可现在呢？
夕阳把演武场染成金红色时，赵天德正缩在杂役房的破木桌前。
他攥着块黑黢黢的传讯玉符，指节发白。
玉符里传来的冷笑像根细针，扎得他后槽牙发酸：“赵执事，上回坏我好事，现在倒知道求我了？”
“幻灵阵虽被那小子压制，可这演武场底下埋着上古战骨。”赵天德喉头滚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只要引动外部战意波动，就能唤醒玄冥残魂……到时候青云宗乱成一锅粥，您要的东西，还怕拿不到？”
玉符里的笑声更冷了：“给你三日。要是再办砸——”
“弟子明白！”赵天德猛地叩首，额头撞在桌角发出闷响。
他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摸着腰间那枚裹着黑布的引魂钉，嘴角扯出个扭曲的笑：“苏妄，你抢了我的执事权，坏了我的晋升路，这回……我要你连命都赔进去！”
夜至三更，演武场的灯火早已熄灭。
赵天德猫着腰摸到后墙根，腰间的引魂钉烫得他掌心发疼。
他警惕地扫了眼四周，确认没有巡夜弟子，这才颤抖着将钉子往土里插——
“叮！”
一道幽蓝光芒突然在脚边炸开。
赵天德猛地抬头，就见演武场门廊下，顾灵鸢抱着剑站在月光里，发梢沾着夜露，嘴角却挂着他最讨厌的笑：“赵执事夜巡，怎么巡到幻灵阵的阵眼来了？”
苏妄的身影从她身后闪出来，手里拎着盏气死风灯。
灯光照亮赵天德煞白的脸，也照亮他脚边那枚半插在土里的钉子——钉身布满暗红纹路，像凝固的血。
“这钉子上的气息……”苏妄蹲下身，指尖刚碰到钉头，就像被火烫了似的缩回。
他望着自己发颤的手指，声音沉得像块石头，“不是宗门的，更不是正道的。赵天德，你引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赵天德张了张嘴，突然怪叫着扑过来。
顾灵鸢的剑出鞘半寸，寒芒掠过他脖颈，吓得他瘫坐在地，裤脚渗出湿哒哒的痕迹。
苏妄弯腰拔出引魂钉。
钉子离开土的瞬间，演武场地下传来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他怀里的阵图残片烫得几乎要穿透衣物，烫得他眼眶发酸——原来这些日子的灼热，不是错觉。
“他们想拿网吧当祭坛。”他捏着钉子转向顾灵鸢，月光下，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幻灵阵连接着上古战场，而这钉子……是在引战魂。”
顾灵鸢的指尖轻轻搭在他手背。
她的手凉得像雪，却让他发烫的掌心舒服了些。
“他们不会罢休的。”她望着远处苍梧山脉的轮廓，声音轻得像叹息，“苏妄，我们得提前准备。”
演武场的风卷着松涛吹过来，吹得“九霄网吧”的灯笼晃了晃。
灯笼影子里，苏妄攥紧了引魂钉，指节泛白。
他望着顾灵鸢发亮的眼睛，又想起白天战术课上，那些像星子般亮着的目光——
青云宗的弟子，不该被人当棋子。
“去把韩老七喊来。”他转身走向网吧，脚步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还有……把阵图残片全拿出来。”